腊月二十八，龙允起了个大早。
灶房已经腾起白烟，小翠在里头揉面，蒸笼叠了三层，热气从竹篾缝隙里往外冒，带着麦面和红枣的甜香。龙允走到灶房门口，把袖子往上一挽，小翠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面团差点掉进火膛。
“掌柜的，您怎么来了？”
“帮忙。”
龙允从墙上取下一块围裙，系在腰间。小翠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案板上的面团推过来一半。龙允不常做这些，手劲大，揉面时青筋在小臂上绷起，面团在他掌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小翠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掌柜的不像个掌柜。”
龙允没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半个时辰后，门板被推开，住在东厢的刘老郎中裹着棉袄探出头来，看见龙允围裙上沾着面粉，愣了一愣，随后咧嘴笑了：“龙掌柜，这年货可备齐了？”
“备齐了。”龙允把一叠红纸铺在堂屋桌上，“刘伯，您字写得老道，待会儿帮衬着写几副对联。”
刘老郎中摆手：“我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哪能写对联。您自己来吧。”
龙允也不推辞，研墨、铺纸、提笔，动作不快，但稳。他写的是“福临宝地三春早，日照华堂万事兴”，字不算好，胜在圆润敦厚，看着顺眼。小翠端了浆糊出来，龙允搬了条长凳，踩上去，把对联贴在大门两侧。
福字是倒着贴的。
他刚贴好，巷口就跑过来几个孩子，领头的是铁匠家的二狗，手里攥着一串鞭炮，还没点火就噼里啪啦地喊。几个孩子围在龙允脚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龙叔叔，红包！”
“龙叔叔，我家贴了对联，我爹说今天给我买糖！”
“龙叔叔——”
龙允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铜钱不多，每份三枚，再加上两颗用油纸包的红枣糖。孩子们领了红包，嘴里喊着“谢谢龙叔叔”，一窝蜂又跑远了。
小翠站在门口，看着龙允被孩子们围住的样子，总觉得和去年那个深秋独自走进客栈的人判若两人。那时龙允身上带着伤，脸色苍白，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冷意。如今他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嘴角带着笑，像个普普通通的客栈掌柜。
除夕夜，天还没全黑，客栈一楼已经摆开了长桌。
住在后院的赵家母女搬来了自家腌的腊肉，孙家夫妇端了一锅红烧鱼，刘老郎中提了一壶黄酒。龙允从灶房端出两大盘饺子，热腾腾的白气在油灯下翻涌，小翠在桌边给每个人倒了碗热茶。
没有主次之分，长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赵家的小女儿趴在桌上，伸手去够盘子里的花生，被母亲拍了一下手背，也不哭，嘿嘿笑着缩回去。
龙允站在桌首，端起酒碗。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声音渐渐静了。
龙允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没有停顿，没有遗漏。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一年，多谢各位关照。我龙允初来乍到，是你们不嫌弃，让我在这镇上有了落脚的地方。说句实在话，我从没想过，过年还能这样热闹。”
他顿了顿，酒碗端平：“这碗酒，敬各位。愿往后年年如此，大家平安，顺遂。”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长篇大论，就是几句寻常话。可刘老郎中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赵家母亲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小翠转开脸，假装在看窗外的灯笼。
酒碗碰在一起，声音脆响。
黄酒入口微涩，随后回甘。龙允放下碗，坐回长凳上，赵家小女儿挤到他身边，把一颗糖塞进他手里：“龙叔叔，给你吃。”
龙允接过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子红枣的焦香。
窗外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屋顶上绽开几朵烟花，红的绿的，把夜色染出几分暖意。镇上的锣鼓班子敲了起来，咚咚锵锵，从街口一路响到镇尾。
屋里的人开始动筷子，有人说着笑话，有人争着碗里的肉。刘老郎中喝了两口酒，脸红起来，拉着孙家夫妇讲他年轻时在江南行医的事。赵家小女儿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糖渍。
龙允坐在窗边，手里的酒碗已经半空。
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桌上，目光落在自己端着碗的手上。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沾过血，杀过人。此刻端着粗瓷碗，指甲缝里还嵌着揉面时沾上的面粉。
头顶的灯火映在酒碗里，碎成一片暖黄。
龙允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了多年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不是内力，不是真气，只是很轻很暖的一团，像灶膛里烧到最后的炭火，不烫，但能一直暖到骨子里。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小翠端着盘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鞭炮声还在响，屋里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龙允放下酒碗，看了小翠一眼，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明年，再多备些糖。”
小翠点头：“好。”
龙允转过头，目光穿过窗纸，落在院子里那盏红灯笼上。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光晕一圈一圈荡开，把积雪映出暖融融的颜色。
他不再想那些江湖事。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恩怨仇杀，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执念，在这一刻，统统被这满屋的烟火气盖了过去。
他只是一个客栈掌柜，住在镇子东头，会写不怎么好看的对联，会揉面，会把福字倒着贴，会在除夕夜给孩子们发铜钱和糖。
仅此而已。
但足够了。
鞭炮声歇了一歇，又猛地炸响。几个孩子冲进院子，手里举着灯笼，喊着“新年好”。龙允站起来，从柜台上又抓了一把糖，推开屋门，冷风裹着爆竹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孩子们一拥而上，灯笼的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龙允蹲下身，把糖分进每一只摊开的小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