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三天，到第四日清晨才见停歇。
小镇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喘不过气来，屋檐下挂着的冰凌足有手臂长短，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街面上积雪踩下去没到膝盖，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只从缝隙里透出些许烟火气。
龙允推开客栈大门时，一股白气从门缝里涌出，撞上外面的冷空气，化作一团浓雾。他站在门槛上看了看天色，又低头扫了眼门前已经堆到台阶边缘的积雪。
“这雪再不停，怕是要封路了。”
他转身回到堂内，灶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麻袋的木炭，是入冬前他特意托商队从百里外的炭窑运来的。
小翠端着木盆从后院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缩着脖子，脸颊冻得发红，放下盆后赶紧把手凑到炭火边烤了烤。
“掌柜的，后院柴房的炭已经堆满了。”小翠哈着白气道，“这一冬怕是用不完。”
龙允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弯腰从柜台下取出几个麻袋，将木炭按斤称好，用旧布包成一个个小包。
“你去看看隔壁王家婆婆家还有炭没有。赵猎户家也问问。”他头也不抬地说，“有缺的就送一包过去，记在我账上。”
小翠愣了一下，她跟了龙允半年，已经习惯了掌柜的做派，但每次听他这么说，心里还是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点点头，提起两包炭，戴好斗笠出了门。
龙允手上的动作没停。他称了三十斤炭，用麻绳捆好，又拿了几份草药放在一旁。前几日他去镇上张大夫那里采买伤药时，听说有几户人家炭火断了，只能靠烧干柴取暖，湿柴烧出的烟熏得人直咳嗽。
他做这些事从来不高声宣扬，也没有刻意摆出施舍的架势。有人问起来，他只说炭买多了，放着也是放着。可镇上的人不是傻子，入冬前那批炭的价格他们都清楚，市面上卖到三文一斤，龙允只收一文，有时候一文都不收。
不到半天工夫，客栈门前的积雪就被踩出一条小路来。小翠送完炭回来，又带了几家回话，说王婆婆非要记账，赵猎户家的媳妇眼眶都红了。
龙允摆摆手，没有多问这些事。他把剩下的炭搬进灶房，拎起铁锹走到门口，开始铲雪。锹刃切入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碎雪扬起来，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铲了半条巷子，正打算歇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客栈里住着的三个长住客都出来了，各自拎着扫帚铁锹。
“龙掌柜，你一个人铲到天黑也铲不完。”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货郎，姓孙，常年在这条线上跑生意，每年冬天都住在这里，“咱们搭把手。”
龙允没有推辞，笑着把铁锹换了只手，招呼道：“那就辛苦几位了，铲完我让灶上炖锅羊肉。”
几个人从客栈门口开始，一路往镇口方向清理。积雪被推到路两旁，露出底下的青石板。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反出亮光来。
铲到镇口第三家时，龙允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压低的呻吟。他回头看去，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猎人正侧倒在雪堆旁，手里的猎叉甩出去老远，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蜷曲着，脸上满是痛苦。
龙允扔下铁锹快步走过去。他认得这人，姓孟，就住在镇东头，打了一辈子猎，入冬后就闲在家里，今天是出来看看雪停了没有。
“孟老哥，别动。”龙允蹲下身子，伸手按住老猎人的肩膀，阻止他挣扎起身。
老猎人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积雪被体温融化，浸湿了他的裤腿，寒风一吹，冷得他直哆嗦。
龙允小心地解开老猎人的裤腿，露出脚踝。肿得已经很高，皮肤泛着青紫色，他轻轻按了按几个部位，老猎人疼得倒吸冷气，却没有骨头错位的硬感。
“应该没有伤到骨头，但韧带怕是扭了。”龙允说着，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小瓶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然后敷在伤处，缓缓揉按起来。
药酒是他在峨眉时跟医堂的师姐学的方子，用的都是寻常草药，但活血化瘀的效果不差。他一边揉一边观察老猎人的反应，力道时轻时重，尽量让药力渗进皮肉里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肿胀消了些，老猎人的面色也缓了几分。龙允又取出几包草药，塞进老猎人怀里。
“这药回去用黄酒煎服，一天两次。这几天别下地走动，静养个七八天就没事了。”
老猎人看着怀里的草药，又看了看蹲在雪地里给自己包扎的龙允，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龙掌柜，你让我怎么谢你。”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笑道：“举手之劳，你老哥常年在山上打猎，腿脚利索了比什么都强。”
老猎人没有再多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第二天一早，他拄着拐杖摸到客栈来，手里提着一张完整的火狐狸皮。毛色通红，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泽。
“这是我去年入冬前猎的，本想送到城里卖个好价钱。”老猎人把狐皮放在柜台上，“龙掌柜，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龙允看了看那狐皮，又看了看老猎人倔强的眼神，没有再推拒，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他转身回了后院，将狐皮用温水浸软，又用小刀刮去残留的油脂，晾干后裁剪起来。他手上有几分针线功夫，虽然比不上正经的裁缝，但做一条披肩还是绰绰有余。
天黑前，披肩做成了。雪白的里衬，火红的狐皮毛面，边缘缝得整整齐齐。龙允拿在手里抖了抖，绒毛拂过掌心，暖融融的。
他找到小翠时，她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手指冻得通红。龙允把披肩披在她肩上，小翠愣住了，低头摸了摸那柔软的狐毛，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掌柜的，这……”
“你怕冷，每天要起早生火，冻坏了身子不划算。”龙允说得随意，转身去提水，“戴上吧，别摘下来。”
小翠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披肩的边角，鼻子酸得说不出一句话。
客栈里的事总是传得很快。两日后，镇上的人都知道龙掌柜把一张上好的狐皮做成了披肩，给了那个在客栈里打杂的小丫头。
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夸他心善，也有人说他傻，一张狐皮拿到城里能卖三五两银子，就这么送出去了。可龙允听见这些话，只是笑笑，不解释什么。
他走在镇上的街道上时，碰见的人都会主动跟他打招呼，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亲近和尊重。这种目光和在江湖上那些敬畏他武力的目光不一样，没有距离，没有戒心，只是纯粹的善意。
傍晚，龙允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积雪堆在路两旁，中间已经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路面。远处有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混着饭菜香飘散在冷空气里。
他在这个小镇住了快一年，没有跟任何人动过手，没有亮过一次兵器。走在镇上的每一家屋檐下，都知道他龙允是个好人。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刀剑上的胜利更让人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