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还没爬过镇东的老槐树,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青石板路两侧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有卖糖人的老陈支起了摊子,铜锅里熬着金黄的麦芽糖,甜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几个孩子挤在摊前,眼巴巴等着老陈捏出孙猴子或者猪八戒。
龙允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这副光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盘子,上面码着十几个烤得微微焦黄的月饼。和街上铺子里卖的那些精致糕点比起来,这些月饼实在算不上好看,饼皮厚薄不匀,有些地方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粗糙的红豆馅。
可这是他亲手做的。
三天前,他问客栈掌柜借了厨房,和面、揉馅、压模、烘烤,每一步都做得笨拙而认真。厨房里热气腾腾,他身上的青衫沾满了面粉,活像一只刚从灶台里钻出来的灰猫。
掌柜的婆娘王婶斜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我说龙公子,你一个大男人,摆弄这些做什么?”
龙允头也没抬,把第二个压歪的月饼摆进烤盘里,说:“中秋了,总要有点过节的样子。”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成成成,你忙你的,待会儿烤焦了可别怪我灶台不好用。”
此刻,那些月饼正冒着热气,在秋夜的凉风里散发出朴素的甜香。
隔壁缝补铺子的赵大爷拎着酒壶路过,看见龙允手里的盘子,凑过来闻了闻:“哟,这味道还挺香。”
龙允从盘子里取了一块递过去:“赵大爷尝尝,我头一回做,手艺不好。”
赵大爷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不错不错,甜味刚好,饼皮脆生生的,比街上那些腻死人的玩意儿强。”
龙允知道赵大爷是客气话,但心里还是高兴。
人来人往,他站在客栈门口,把月饼分给路过的住客和邻居。有人道谢,有人笑着夸两句,也有人接了月饼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冲他竖个大拇指。
月饼不多,分到最后,盘子里还剩三块。
龙允把盘子端回客栈大堂,放在桌上。王婶已经摆好了瓜果,一盘石榴,几个柿子,还有一碟子花生。掌柜的从后院搬出一张方桌,摆在客栈门前的台阶上,桌上搁了一壶粗茶。
月光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霜。
住客们陆陆续续出来了。有走南闯北的货郎,有赶考落第的穷书生,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大家各自搬了凳子,围坐在客栈门前,磕着花生,喝着粗茶,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
货郎老周说他今年跑了一趟江南,带回几匹好绸缎,可惜路上遇到一场大雨,淋湿了小半,亏了本钱。穷书生小李唉声叹气,说乡试又没中,回家怕是要被老爹打断腿。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聊着东街张家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西街王家的儿子考上了秀才。
龙允坐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碗茶,听着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话。
货郎的抱怨,书生的叹息,老太太们的闲话,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想起以前在山上,一个人练剑,一个人打坐,一个人对着一轮明月喝酒。那时候觉得江湖之大,处处都是风景,现在才知道,那些风景再美,也比不上眼前这一碗粗茶。
小翠突然从人群中跑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纸糊的兔子灯笼,灯笼里面点着半截蜡烛,烛火摇摇晃晃,把兔子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她是客栈掌柜的女儿,今年才七岁,扎着两根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
“龙叔叔,你看我的灯笼!”小翠举着灯笼在龙允面前晃了晃。
龙允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灯笼,纸兔子转了个圈,烛火跳动了一下,差点灭了。小翠赶紧把灯笼抱在怀里,瞪了他一眼:“不许弄坏!”
龙允笑了:“好,不弄坏。”
小翠又跑开了,提着灯笼在街上追着别的小孩,笑声清脆,像一串铃铛在风里响。
龙允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跑远,又跑近,灯笼里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笑声始终没停。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大概就是自己要找的东西。
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不是名扬四海,不是报仇雪恨,而是这种平平淡淡的、温温热热的、让人想要一直待下去的东西。
月亮升到中天,又圆又亮,像一块银盘挂在头顶。
有住客提议唱首歌,大家起哄,让那个穷书生来一段。小李推脱不过,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声音不算好听,倒也真情实意。唱到一半,忘了词,卡在那里,憋得满脸通红,大家笑成一片。
龙允也跟着笑,笑得肩膀直抖。
笑声还没落,他的目光骤然顿住。
远处的夜空,一朵红色的烟花炸开,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在夜空中绽开一片血色的光。
那不是什么节庆的烟火。
龙允认得那种信号烟花,是江湖上用来传讯的,颜色不同,含义也不同。红色,意味着急事,意味着变动,意味着某处又起了风波。
他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烟花炸开之后,又接连炸开两朵,一朵黄,一朵绿,在夜空中交相辉映,把半片天都照亮了。
坐在他旁边的货郎老周也看见了,仰头瞅了一眼,嘀咕道:“谁家放炮仗放这么远,听不见响。”
龙允没有接话。
他盯着那片夜空,直到烟花彻底消散,只剩下淡淡的烟痕。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是什么人发的信号?是哪个门派出了事?会不会和自己有关?要不要去看看?
然后,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了下去。
他把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小翠又跑回来了,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底,火光跳了两下,灭了。她站在龙允面前,噘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龙允从怀里掏出一截备用的蜡烛,蹲下身,帮她把灯笼里的旧蜡烛换掉,划燃火折子,点亮了新蜡烛。烛火重新亮起来,照着小翠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谢谢龙叔叔!”小翠转身就跑,笑声又响起来。
龙允站起身,看了一眼远处的夜空,那片烟痕已经散尽了。
他回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碗,继续喝那碗凉茶。
有人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什么,月亮太亮,晃了眼睛。
大家又笑起来,继续聊天,继续吃花生,继续说闲话。龙允的脸上挂着笑,听着那些琐碎的、温暖的、活生生的话,心里面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江湖上又起了风浪,不是不知道那烟花背后可能藏着多少血。
但他选择了留在这里。
他选择听小翠的笑声,听王婶骂掌柜的,听赵大爷吹牛,听货郎抱怨生意不好做。
他选择这一碗凉茶,这一盘粗月饼,这一个吵闹的、温暖的、普通的中秋夜。
这是他的选择。
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不是什么修行的心法,只是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比江湖更重要。
月亮又高了一些,龙允手里的茶碗已经空了,但他没有起身去添茶,就那么坐着,看着眼前的人,听着耳边的声音,感受着这个夜晚的一切。
远处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烟火气。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