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白痕。
龙允醒来时，先闻到一股残留的铁锈味。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推开客房的门，屋里已经空了。
床铺叠得整齐，被褥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根本没人睡过。龙允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一柄剑上。
剑鞘是暗沉沉的铁灰色，没有纹饰，没有缠绳，连剑格都只是最简单的直条铁片，像是随便从哪个铁匠铺里拿来的粗坯。但龙允看见这柄剑的第一眼，瞳孔就缩了一下。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伸手，先凑近看了看剑鞘的接口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铜线嵌合痕迹，几乎与铁色融为一体，若非他曾在北地见过类似的做工，根本不会留意到。
他轻轻握住剑柄，抽出一截剑身。
寒气扑面，剑刃上有一层薄薄的暗纹，像水波又像云纹，在晨光里隐约流动。龙允只看了两息，就把剑推回鞘里，心跳已经快了几分。
这柄剑不是凡品。剑身的材质他认不出来，但那股寒气不是普通淬火能有的，至少是百炼以上的手艺，而且剑纹天然，不是锻造后刻上去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街上已经有人走动，早点摊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那个剑客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没察觉。
龙允把剑包进一块旧布，快步下楼，穿过灶房，推开后院的柴房。柴房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他挪开柴堆，露出地面上一块松动的石板。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三尺深的土坑，原本是以前店主藏银钱用的。
他把剑放进去，盖上石板，重新堆好柴捆，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到前厅时，伙计提着一壶热水走过来，看见他脸色不太好看，问了一句：“掌柜的，怎么了？”
“没事。”龙允接过水壶，“昨晚住天字号房那位客人，什么时候走的？”
伙计想了想：“天没亮，大概寅时三刻的样子。我听见门响了一声，起来看时他已经出了街口，走得很快。”
龙允点点头，没再多说。
这一天过得还算平静，上午来了一队行商住店，下午又走了几个散客，龙允在柜台后算账，偶尔抬头看看门外，太阳已经偏西，街上没有什么异常。
直到傍晚，三个人走进了客栈。
龙允在柜台后面，第一眼看见的是中间那个人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三人穿着灰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进门后目光没有扫向桌椅，直接落在龙允脸上。
为首那人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旧疤，站在柜台前，语气平淡：“掌柜的，打听个人。”
龙允放下笔，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客人请讲。”
“一个剑客，三十岁上下，瘦高个，背一把黑鞘长剑，昨晚住你这儿。”疤脸人的目光一直盯着龙允的眼睛，“他走了没有？”
龙允面色不变，笑着点头：“走了，今早天没亮就走了。”
疤脸人追问：“往哪个方向？”
龙允抬手朝西边指了指：“出街口往西去了，我伙计亲眼看见的。”
疤脸人没有立刻相信，侧头看了同伴一眼。左边那人便迈步走向楼梯，龙允也不拦，只是站在柜台后，面带微笑地看着。
脚步声在二楼响了一阵，又下来了。那人摇了摇头。
疤脸人沉默片刻，又问：“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龙允摇头：“没有，走得很干净，床铺都叠好了。”
疤脸人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刀片在脸上划了一下：“掌柜的，你说的是实话？”
龙允摊开双手：“我就是个开客栈的，客人住店给钱，走了就走了，我犯不着替他瞒什么。”
疤脸人没再说话，转身朝门外走去。另外两人跟在他身后，临出门时，其中一个回头看了龙允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记住他的脸。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龙允才慢慢坐回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片。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化开。
伙计从灶房探出头来，小声问：“掌柜的，那几个人……”
“别问。”龙允放下茶碗，“该做什么做什么，别让客人看出什么。”
伙计缩回头去，不敢再多嘴。
龙允坐在柜台后，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柄剑。剑客留下剑，究竟是走得匆忙忘了，还是故意留下的？如果是故意，那剑里藏着什么？追杀者这么快就找上门，说明剑客的身份不简单，那柄剑牵扯的事也不简单。
他关好店门，回到后院，又掀开石板的土坑，把那柄剑拿出来，在灯下仔细看了很久。剑鞘底部刻着一个很小的记号，像是某种家族的徽记，磨损得很厉害，已经辨认不清了。
龙允把剑重新包好，放回坑里，盖上石板，又在上头压了两块大石头。
他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自己退隐江湖三年，在镇上开了这家小客栈，以为已经跟江湖断了关系。结果一个人，一柄剑，就能把那些旧事重新拽到眼前。
他从柴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瓦片，有几处已经松动了。第二天一早，他请来镇上唯一的泥瓦匠，把屋顶重新检修了一遍，又在后院靠巷子的矮墙上加了两排碎瓷片。
泥瓦匠干完活，坐在院子里喝茶，笑着说：“掌柜的，你这院子修得跟座小寨子似的。”
龙允也笑：“开店嘛，图个安心。”
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柄剑的事。客栈照常营业，他照常坐在柜台后算账，对每一个住店的客人露出客气的笑容。
只是每晚关店之后，他都会去柴房看一眼那块石板，确定它还在原来的位置。
剑客走了，剑留下了。江湖的因果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你以为已经剪断了，其实它只是绕了个弯，又缠回你手上。
龙允知道，这事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