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天河倒倾,整座山谷都被雨幕吞没。
客栈门前的灯笼被雨水打得歪斜,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摆,映出檐下站着的一个人影。
那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片水洼。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外,像一柄被大雨冲出来的剑。
龙允端着油灯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黑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腰间一柄长剑,剑鞘被水浸得发黑,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客栈?”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发白。
龙允拉开门闩:“进。”
那人跨过门槛,脚步虚浮,龙允看见他左肩的衣料颜色明显比别处深,不是雨水,是血。他身上的伤已经蔓延到肩胛,人还能站着,靠的是意志。
“楼上只有靠楼梯那间空着。”龙允把油灯放在柜台上,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碗姜汤出来。
剑客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扫过客栈大堂,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最后才落回龙允脸上。
“多少钱?”
“姜汤不收钱。房间二十文。”
剑客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放在桌上,龙允没收,把姜汤往前推了推:“先喝。”
剑客犹豫了片刻,才接过碗。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喉结都在滚动,像是在忍受什么。龙允退回柜台后,低头翻账本,不去看他。
雨声很大,屋顶的瓦片被砸得噼啪作响。
剑客喝完姜汤,把碗放回柜台,终于松开了握剑的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擦脸上的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音。
“要干衣服的话,柜子里有旧的。”龙允头也不抬。
剑客看向他,眼神比刚才柔和了几分:“阁下不怕我是歹人?”
“歹人也住店。”龙允语气平淡,“客栈不挑客人,只收房钱。”
剑客沉默了一会儿,去柜子里取了衣服,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停住,回了下头:“多谢。我叫李年,路上被人盯上了,明早就走,不会连累你。”
龙允嗯了一声,继续翻账本。
雨没有停的意思。
龙允吹熄柜台上的油灯,只留楼梯口一盏小灯,搬了把竹椅坐在账台后面,闭目养神。
客栈外风雨交加,龙允调动内息,听力延伸到客栈周围十丈范围。雨声掩盖了许多动静,但有些人是不怕雨的。
他在等。
三更刚过,客栈外那条泥路上传来了踩踏水坑的声音,不是一个人,脚步声很轻,但练过武的,下盘比常人稳,踩在泥水里发出的声音不一样。龙允听出了至少三个人,已经停在客栈院门外。
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院门外的人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没有人翻墙,也没有人出声。雨水打在他们的蓑衣上,沙沙作响。龙允将内力凝成一线,从门缝渗了出去,像一层看不见的霜,缓缓罩住整个客栈的门脸。
那层内力不凌厉,不杀伐,只是像一块石头压在水面上,让人看不见水底究竟有多深。
门外的三个人察觉到了。
其中一人往后退了半步,雨水从他蓑帽边缘滑落,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手势。另两人犹豫了几息,也跟着后退,脚步声在雨声中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龙允收回内力,重新调匀呼吸。
他睁眼看了看楼梯口,那扇门始终紧闭。楼上的人睡得踏实,恐怕不知道自己窗外的雨夜里,曾有三双眼睛盯着这扇门。
龙允起身,重新给油灯添了点油,坐回竹椅上。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龙允推开大门,潮湿的晨风灌进来。他站在门槛边晾了会儿空气,听见楼上有动静,李年背着剑走了下来。
李年的脸色还是不好,但比昨晚精神多了。他换上了龙允那件灰布衣,自己的湿衣服叠好夹在腋下。
“掌柜的。”李年走到柜台前,把昨晚那粒碎银推了过来,“这是房钱和衣服钱,不用找了。”
龙允看了一眼银子,收进抽屉里:“路上小心。”
李年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昨晚,后院那些人……”
“什么人?”
李年盯着龙允看了几息,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感激。他拱了拱手,没有再问,迈步走进了清晨的薄雾中。
龙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转身收拾柜台上的碗筷。那只盛过姜汤的粗瓷碗已经被洗干净,倒扣在旁边,碗底压着一小块布条。
布条上写着四个字:后会有期。
龙允把布条收进怀里,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坐在门槛边喝了一口。
雨后的山谷清润如洗,远山叠翠,雾气缭绕。又一天的忙碌还得继续,店里连个正经伙计都没招到,上个月来的那个小厮干了三天就跑了,嫌活多钱少。
“这掌柜当得……”龙允叹了口气,把杯底剩下的茶叶倒进门外的泥土里,“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他刚起身,打算去后院劈柴,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个方向,正是刚才李年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