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后院的石桌上,摆着一碗清水和半截木炭。
龙允坐在条凳上,手里捏着那截木炭,看着面前垂头站着的姑娘。小翠约莫十三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方才在后厨洗碗,听掌柜说东家要考她几个字,便急急忙忙跑过来,手指还在围裙上蹭着水渍。
“坐。”龙允朝对面的条凳抬了抬下巴。
小翠坐下,两只手搁在膝上,指节因用力攥着泛了白。她目光躲闪,不敢直视龙允的眼睛。
龙允将木炭递过去:“写你自己的名字。”
小翠接过木炭,犹豫片刻,在石桌上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圈。那笔画不成形状,倒像是小鸡在泥地里踩出的爪印。
“不识字?”龙允问。
小翠摇头,声音细得像蚊蝇:“家里穷,没念过书。”
龙允没再追问。这世道穷苦人家的女儿,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哪有余钱供她们读书识字。他用木炭在石桌上工工整整写下“小翠”两个字,横平竖直,笔画分明。
“这是你的名字。小,大小的‘小’。翠,翠竹的‘翠’。”龙允把木炭递回去,“照着我写的,描一遍。”
小翠接过木炭,手指有些抖。她凑近石桌,一笔一划地描,写了三遍才勉强有个样子。龙允看了看,点头道:“不错,比第一遍好多了。”
小翠抬头,眼睛亮了一瞬。
自那日起,龙允每天午后抽出半个时辰教小翠认字。他没有用那些高深的经史子集,只挑最实用的内容。先教数字,从一到十,再教客栈里常写的账目字眼:银、钱、斤、两、米、面、茶、酒。后又教她认菜肴的名称,什么红烧肉、清蒸鱼、小葱拌豆腐,写在地上,念在口中,再让她到后厨去对着菜认一遍。
小翠学得快,记性也好。头一天教的字,第二天默写时能记下八九成。龙允教她写“天”“地”“人”三字时,她问了一句:“东家,天字上那一横是压着下面这两横的,可是天比地大?”
龙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姑娘虽不识字,但心思灵巧,能自己琢磨字形的道理。他想了想,回道:“天盖着地,地托着人,人立于天地之间。这便是写字与做人的道理。”
小翠听得认真,重重点了点头。
又过几日,龙允开始教她算账。小翠对数字敏感,加减乘除教一遍就能记住,甚至还能举一反三。龙允心里暗暗称奇,这姑娘若是生在读书人家,怕也是个聪慧的人物。
教字的间隙,小翠会讲些客栈里的事。比如哪桌客人脾气大,菜上慢了要骂人;比如厨房的老张头炒菜时喜欢哼小曲儿;比如后院的井水这几日有些浑,得再打深些才好用。龙允听着,偶尔应上几句,心里却觉得踏实。
这些琐碎的事情,反倒让这座客栈多了一分活的生气。
一日傍晚,龙允教完字,小翠收拾石桌上的木炭碎末时,忽然抬头问:“东家,你待我这样好,可我要怎么报答你?”
龙允放下茶碗,看着她认真的神色,沉吟片刻道:“你好好学,将来能自己养活自己,便是最好的报答。”
小翠咬了咬嘴唇:“东家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她起身时,眼神里多了几分什么。那是一种近乎崇拜的敬仰,又带着几分对待父兄的亲近。
龙允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知道这姑娘从小没了爹娘,孤身漂泊到镇上,好不容易在客栈找到一份活计,对头一个善待她的人自然生出依赖。但他不能让她把这依赖变成依恋。他是江湖人,迟早要走的。
隔日,龙允教小翠认“自立”两字时,多说了一句:“人活一世,靠天靠地靠父母,都不如靠自己。你学会了本事,走到哪里都不怕。”
小翠低头描摹着那两个字,半天没说话。
入秋后,天渐渐凉了。小翠在客栈前堂跑进跑出地端菜倒茶,手脚越发麻利。她脸上有了肉,肤色也白净了些,说话时声音清亮了许多。偶尔碰到不认得的字,她便会拿木炭写下来,攒到午后问龙允。
龙允见她如此好学,心里也高兴。他把教字的乐趣藏得很深,只在独自回房时才会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自己也还是个少年时,跟着师父在山上习武认字的时光。
小翠的存在,让客栈的烟火气浓了三分。常来的客人也认得这个小姑娘,有人赏她几个铜板,她从不私藏,都交给掌柜入账。镇上几个闲汉见她出落得水灵,言语上有些不干不净,小翠也不理会,只当没听见。
龙允知道这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某天夜里,独自出门了一趟。第二日,那几名闲汉见了小翠便绕着走,再不敢多看一眼。
小翠不知内情,只当是那些人良心发现。
又一日,镇上来了个算命的瞎子,在客栈前头摆摊。小翠跑去看热闹,回来时兴致勃勃地说:“东家,那算命先生说我命里有贵人,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呢。”
龙允正翻着一本账册,闻言抬头看她一眼:“江湖骗子多,傻子不够用。你把字认全了,比算命先生的话管用。”
小翠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提。
十日后,龙允教完了最后一课。他考了小翠默写、算账、写书信,小翠都应对如流。字迹虽还显稚嫩,但已经工整清晰,旁人看得明明白白。
龙允合上沙盘,看着小翠的眼睛说:“你学得差不多了。往后客栈的账目,由你来记。”
小翠愣住,眼眶泛红:“东家,我怕记不好。”
“记不好就多记几遍。”龙允语气平淡,“你怕出错,便永远都做不成事。”
小翠用力点头,转身跑向后厨时,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龙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他忽然觉得,这客栈里有了一个需要惦记的人,连住着的日子都变得温暖了些。
他弯腰拾起一片枯叶,捏在指尖转了转。江湖上的事离他越来越远,可这小镇里的日子,却让他觉着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