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客栈大堂里坐了五六桌客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喝茶闲聊。龙允正站在柜台后头翻账本，小二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刚走到大堂中央，门帘一掀，一个粗壮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短打，满脸通红，酒气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他脚步踉跄，肩膀撞在门框上，也不吭声，直直朝最近的桌子走去，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那桌客人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壮汉已经“啪”地一声把茶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他咧嘴一笑，含糊不清地骂道：“什么破茶，连个酒味都没有！”
小二连忙放下托盘，快步上前，赔着笑脸说：“这位客官，您要是想喝酒，小店有上好的竹叶青……”
“滚！”壮汉一挥手，小二整个人往后跌出去，撞翻了旁边一张桌子，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几个客人慌忙起身避让，一个妇人吓得尖叫出声，拉着孩子往墙角缩。
壮汉见状，哈哈大笑，又抓起桌上的碗碟往地上摔，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他一边摔一边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大，几个胆小的客人已经拎起包袱往外走。
龙允放下账本，从柜台后走出来。他没有跑，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壮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平静：“这位兄台，喝醉了就先坐下来歇歇，我让人给你沏壶醒酒茶。”
壮汉转过头，眯着眼打量龙允，见他不过是个瘦高个儿，穿着普通布衣，脸上没什么凶相，便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老子今天高兴，想砸就砸，你管得着？”
他说着，抬手就朝龙允胸口推来。
龙允脚下一错，身子往左侧滑开半步，那壮汉推了个空，身体往前一栽。他站稳后更加恼怒，转身挥拳就打，拳头带着风声直冲龙允面门。
龙允没有硬接，身子往后一仰，脚下连退两步，刚好躲开这一拳。壮汉一击不中，又追上来，左拳横扫，右拳紧随其后，招式毫无章法，全凭一身蛮力。
大堂里桌椅摆得密集，龙允顺势往旁边一闪，绕到一张方桌后头。壮汉追过来，一脚踢翻面前的凳子，凳子撞在桌腿上，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龙允双手按住桌沿，轻轻一推，桌子横移半尺，恰好挡住壮汉的冲势。
“有本事别跑！”壮汉吼了一声，双手抓住桌沿要掀桌子。
龙允没有松手，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卸掉那股掀翻的势头，嘴里说道：“兄台，你这一身力气不小，但用在这上头，不值当。”
壮汉咬着牙，嘴里喷着酒气，使劲拽了几下，桌子纹丝不动，反倒把自己累得够呛。他松开桌子，喘着粗气，又朝龙允扑过来，这回双拳齐出，整个人像头蛮牛。
龙允又退了，这回退到另一张桌子旁边，顺手抄起桌上一个空碗，在手里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说：“你打我，我不还手，等你打累了，咱们再好好说话。”
壮汉哪听得进这些，只顾追着打。他的拳头又快又猛，但每次都被龙允在毫厘之间躲开，不是被凳子挡住，就是被桌子隔开。好几次他差点抓住龙允的衣角，可龙允总能在最后一刻滑开，像条泥鳅似的。
旁边几个没走的客人看得目瞪口呆。一个老商人低声对同伴说：“这店主好身法，明明可以还手，偏偏不还。”
同伴点头：“这才叫本事，真打起来，一拳把那醉汉打趴下，反倒显得没气度。”
壮汉追了七八圈，脸上汗如雨下，酒劲也散了大半，脚步开始发软。他扶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又吼了一声，拼尽最后力气扑上来。龙允侧身一闪，壮汉扑了个空，整个人撞在柱子上，咚的一声，然后慢慢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再也爬不起来了。
龙允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看了看他的脸色。壮汉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龙允站起身，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条薄毯，走回来，轻轻盖在壮汉身上。他转头对小二说：“去厨房煮碗姜汤，多放点红糖。”
小二应了一声，跑去厨房。
龙允又对那几个没走的客人拱了拱手：“各位受惊了，今晚诸位的酒菜钱，算我请的，算是赔个不是。”
几个客人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但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敬意。那个老商人站起来，抱拳道：“店主仁厚，换了旁人，早把人打出去了。这一手不战而屈人之兵，老朽佩服。”
龙允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壮汉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上盖着毯子，旁边还放着一碗温热的姜汤。他愣了愣，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脑袋，脸上的醉意已经褪尽。
小二走过去，低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壮汉听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站起来，走到龙允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兄弟，我喝多了，干了混账事。打碎的东西，我赔，加倍赔。”
龙允摆了摆手：“赔是要赔的，但不用加倍，原价就行。人没事就好。”
壮汉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又鞠了一躬，转身要走。龙允叫住他：“兄台，以后喝酒可以，但别在店里闹事。我这小店，图的是个清净。”
壮汉连连点头，红着脸匆匆走了。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剩下几桌客人纷纷议论，都说这店主年纪轻轻，做事却老成稳重，比那些动不动就拔刀动剑的江湖人强多了。
龙允回到柜台后，拿起账本，却没有立刻翻看。他想了想，让小二拿来一块木板，又取来笔墨，在木板上写下几行字，挂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
木板上的字不多，就两行：店内禁止喧哗斗殴，违者逐出。损坏物件，照价赔偿。
几个客人围过来看，老商人点头赞道：“规矩简单，干净利落，好！”
龙允放下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清楚，在这里开客栈，光靠武功和拳头是立不住脚的。小镇上的人讲究的是规矩和道理，谁先破了规矩，谁就失了人心。
他转身走向后厨，路过那堆碎瓷片时，弯腰捡起几片大的，扔进旁边的篓子里。小二跟在后面，小声说：“掌柜的，刚才那几下躲得真漂亮，您怎么不干脆教训他一顿？”
龙允头也没回：“教训一个醉汉，不算本事。让他自己醒过来，才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