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安的手指在粗瓷碗沿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碟菜，油光发亮，葱花洒得匀称，肉片切得薄厚一致，确实是一盘好菜。
可那位坐在柜台前拍着桌子的锦袍客商，脸色已经沉得像锅底。
“这是给人吃的？”
客商嗓门不小，把店门口闲坐的几个镇民也惊动了，目光不约而同地朝这边扫过来。那客商拈起筷子夹了一根菜叶，举到半空，又重重撂回碟子里，菜汁溅了两滴在桌面上。
“咸了，齁咸。你这厨子怕不是把盐罐子打翻了？”
店老板姓周，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此刻正搓着手站在柜台后面，嘴里打着哈哈，眼角却不住地朝顾少安递眼色，意思是“别顶撞，忍忍就过去了”。
顾少安确实没顶撞。
他走过去，在那桌边站定，目光从碟子里扫过，又抬头看了看客商那张带着几分刻意刁难的脸。
“咸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账本上的数字。
客商一愣，没料到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会这么干脆地认下这桩事，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训斥一时堵在了喉咙里。
顾少安已经端起碟子转身回了灶房。
周老板赶紧跟进来，压低声音道：“小安，那人是镇上最大的布商刘掌柜，隔三差五就来咱们这儿吃饭，嘴巴刁得很，你、你别往心里去。”
“菜确实咸了。”
顾少安把碟子搁在案板上，重新系了系围裙，从灶台边上的竹篓里取出一块新鲜豆腐，又从水盆里捞起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他前两日刚跟镇东头的老渔民学了怎么收拾河鲜，那老渔民是个寡言少语的汉子，教了他几手去腥的诀窍，临走时还送了他一小罐自家酿的豆酱。
顾少安没有急着动刀。他先站在灶台前，闭眼想了想。
方才那盘菜他尝过，盐确实放得略重，但绝不至于到“齁咸”的地步。刘掌柜要的，不是味道，是态度。
一个外乡来的少年，孤身一人开间小饭馆，镇上的人都在观望。这碗菜要是端回去重新撒把盐扔回锅里，那就等于认了这口气，往后日子更难做。
要是跟人吵起来，那更糟。
顾少安睁开眼，抬手把鲫鱼捞起来，刮鳞、去内脏、冲洗，刀法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前世在游戏里设计过上百种菜谱和烹饪任务，虽然那时只是代码层面的东西，但穿越过来这几个月，他在灶台前反复试过，手上的功夫已经能跟上脑子里的记忆。
鱼下锅，油花溅起，白气翻涌。
他没有急着翻面，而是等鱼皮煎到金黄焦脆，才轻轻一抖锅，整条鱼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回锅里。
周老板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过片刻，一碟豆腐烧鲫鱼出锅，汤汁浓白，豆腐吸饱了鱼鲜，表面撒了一小撮葱花和姜丝，热气腾腾地端了出去。
顾少安把碟子放在刘掌柜面前，也不多话，退后半步，站在一旁。
刘掌柜斜眼看了看这碟菜，又抬头看了看顾少安那张平静的脸，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筷子停住了。
然后他又夹了一块鱼肉，这次嚼得更慢，眉头先是皱着，随即松开，最后竟不自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这道菜，还行。”
顾少安微微欠身：“刘掌柜慢用。”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
周老板跟进来，脸上堆着笑，压低声音道：“小安，你知道这位刘掌柜以前在江南开了十几年酒楼，嘴刁得很，能从他嘴里落一句‘还行’，那可真是不容易。”
顾少安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把案板上的菜刀擦干净，挂回刀架上。
他知道，刘掌柜那句话不是夸他手艺好，而是告诉他——这关你过了。
往后这镇上的人，至少不会再用最挑剔的眼光看他了。
当天晚上，店门关了以后，顾少安没有急着回后院歇息，而是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菜谱。
这菜谱是前两日他在镇上的旧书摊上淘来的，花了两文钱，书页边角都卷了，字迹也有几分模糊，但里面记着几十道家常菜的做法，有些还标了用料的分量。
他前世虽然设计过菜谱任务，但那些数字都是编的，真要落到实际做菜上，还得靠一遍遍试。
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红烧肉”的做法，字迹潦草，但步骤还算清楚。他看了两遍，又从灶台底下翻出半刀草纸，把调料和步骤抄了一遍，贴在灶台边的墙上。
第二天一早，门板刚卸下来，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顾少安开门一看，是隔壁卖菜的张婶，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水灵灵的小白菜和两根丝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小安，这菜自家种的，吃不完，你拿去用。”张婶说话时有些局促，眼神闪躲着，不太敢正眼看顾少安。
顾少安接过篮子，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十几个铜钱，递过去：“婶子，这菜新鲜，不能白拿。”
张婶推辞了两下，见顾少安执意要给，这才收了，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临走了还回头说了句：“往后菜不够了，上我家地里摘就是了。”
顾少安应了一声，把菜拎进灶房。
他知道，张婶来送菜，不是真的因为菜吃不完，而是想看看他这个外乡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昨天刘掌柜那件事，已经在镇上悄悄传开了。
有人说这少年厨艺不错，人也和气；有人说他一个外地人，孤身来这小镇落脚，谁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说不定是犯了什么事才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躲着。
顾少安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把小白菜洗干净，切段，又从坛子里夹出几块腌好的萝卜干，切成碎丁，搁在碟子里，预备着中午的配菜。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缓慢而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不急躁，就像当年在游戏里设计那些任务流程时一样，一条一条地梳理清楚，再一条一条地执行下去。
中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三桌客人，都是镇上的人。有打铁的赵铁匠，有在码头扛活的刘大个，还有个是镇上私塾的教书先生，姓陈。
陈先生点了一碗阳春面，又加了一碟腌萝卜干，吃完后结账时多放了两个铜钱在桌上，说了一句“面揉得劲道，汤头也不错”，便背着手走了。
顾少安把钱收进抽屉里，把碗筷收进灶房，开始洗刷。
水声哗哗响着，灶台上的热气还没散尽，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米香和菜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正午的阳光斜照进院子，落在院墙根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开始融进这个镇子了。
不是靠拳头，也不是靠什么江湖名声，而是靠这一碟菜、一碗面、一勺汤，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审视的目光，变成了坐下来吃饭的熟人。
晚上关门后，他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把今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每一个和镇上人打交道时的表情和措辞，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问自己：今天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没有。
说话的语气、行走的步态、看人的眼神，都和这个小镇上的人没什么两样。他刻意收敛了那些在前世和穿越后养成的习惯——比如走路时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听人说话时总习惯性地先扫一眼对方腰间和袖口。
这些细节，在江湖上叫警觉，在小镇上，叫古怪。
顾少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种日子，比他想象中更累。
但也是真的。
那些江湖恩怨、刀光剑影，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此刻坐在这个小镇的院子里，闻着灶房里残留的烟火气，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心里反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站起身，把明天要用的菜从地窖里搬出来，一样一样地码好，又把灶台擦干净，把碗碟归位。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掩上灶房的门，回了后院。
月亮挂在槐树梢头，院子里静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