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栈的门板被水浸得发亮,龙允把最后一桶水泼在台阶上,看着水渍顺着青砖缝隙渗下去。他把木桶放回檐下,站到门口,袖口挽到小臂,围裙系得板正,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打算好好经营客栈的普通汉子。
日头爬到正中,官道上的行人不少,但没人往这扇门里多看一眼。
归云栈这名字,镇上没人听说过。位置也不算好,离镇中心隔着两条街,门前这条官道虽然通着南北,可来往的商旅大多直奔镇上的老店,没谁会在一家新开的客栈门口停下来。
龙允站在门槛边,既不吆喝也不拦人,只是看着来往的人流,偶尔把手里的抹布搭到肩上,转头看看客栈里头收拾得齐不齐整。
堂屋里摆着六张方桌,长凳擦得干净,柜台后面搁着一坛还没开封的老酒,灶上的水壶冒着热气。他提前烧了一锅水,茶壶里搁了粗茶叶,等人来了就能沏上。
一个时辰过去,没人进门。
两个时辰过去,还是没人。
龙允从柜台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就着凉茶慢慢嚼。他坐在长凳上,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门外的阳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午后,官道上走来一个瘦弱的身影。
那人穿着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长衫,背上背着个破书箱,脚步虚浮,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走到归云栈门口,先是抬头看了看那块新漆的招牌,又犹豫地回头看了看镇中心的方向,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怯生生地往门口走了两步。
龙允从长凳上站起身,把手里的饼渣拍掉,迎上去,语气平常:“客官,住店?”
书生缩了缩肩膀,目光闪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请问……一间房,多少钱?”
龙允报了个数。
书生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低下头,像是要转身走。
龙允补了一句:“茶水免费,灶上烧着热水,客官要是渴了,先进来喝碗茶。”
书生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里带着点不敢相信。
龙允没再多说,转身走进堂屋,从柜台上拿起一只粗瓷碗,揭开壶盖,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粗茶。茶汤颜色深褐,飘着粗糙的叶片,但热气散开,带着一股不算难闻的茶香。
书生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滚动,最终还是迈过了门槛。
他坐到桌边,双手捧起那只碗,烫得指尖发红也没松手,低头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水粗糙,但滚烫,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肚子里的凉意。
龙允把书生的书箱提到柜台边放好,走回来,又问了一句:“住几天?”
书生放下碗,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不是什么陷阱,声音大了些:“我……往京城赶考,盘缠不多,住一晚就行。”
龙允点点头,上楼开了间朝南的屋子,被褥是新晒过的,窗户推开能看见后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
书生上楼看了看,下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他掏出钱袋,数出铜板,放在柜台上,认认真真道了声谢。
龙允收下钱,给他指了灶房的位置,说晚上要是饿了,灶上还有米,可以自己煮碗粥。
书生的眼眶更红了,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消息是第二天开始传开的。
镇东头的货郎听书生说起这家客栈的伙计态度好,茶水不要钱,房价收得公道,被子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货郎回去跟同行一聊,几个经常跑这条线的商贩便动了心思。
第三天傍晚,一队从南边过来的布商停在了归云栈门口。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满脸风霜,骑着一匹瘦驴,身后跟着三辆板车,车上的布匹用油布裹得严实。他跳下驴,站在门口打量了几眼,冲里头喊了一声:“店家,还有空房没有?”
龙允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搭在肩上,语气平淡:“有,楼上楼下都空着,客官要几间?”
布商头子数了数人,要了三间房。龙允报了价,布商头子没还价,直接从腰间解下钱袋,数了铜板递过去。
龙允接钱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干了一辈子这行当。他转身去灶房烧水,又抱了几床干净被褥上楼,挨个房间铺好。下楼的时候,布商头子正坐在堂屋里,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龙允走到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用毛笔歪歪扭扭记了一笔。字迹难看,但数字清楚。
夜里,几个布商在堂屋里吃饭,龙允给他们炒了两个菜,一碟咸菜炒肉丝,一碟清炒豆芽,米饭管够。布商头子吃得满意,又多要了一壶酒。
龙允端酒上去的时候,布商头子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龙允神色不变,放下酒壶,退了半步,微微躬身,语气如常:“客官慢用。”
布商头子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酒。
但龙允转身的时候,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钉在自己背上。
他面不改色,走进灶房,把用过的碗碟泡进水里,动作不急不慢。
第五天,客栈住满了七成。
来往的商贩口口相传,都说归云栈的伙计是个实在人,茶水不要钱,房价公道,被褥干净,炒菜手艺也不错。龙允从早忙到晚,端茶倒水,打扫房间,洗被褥,劈柴,烧水,每件事都做得认真,像是天生就该干这些活。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气息均匀,端着一摞碗从灶房走到堂屋,碗里的汤一滴都不洒。
偶尔有江湖人路过,住进客栈,看见龙允的时候会愣一下,然后皱起眉头,盯着他反复打量。
龙允察觉到那些目光,但从不回避。他端着茶盘走过去,把茶碗放到桌上,对上对方的视线,笑一笑,语气平淡:“客官,喝茶。”
有人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姓龙?”
龙允摇摇头,笑容不变:“客官认错人了,小的姓张,打小就在这镇上长大,没出过远门。”
问话的人半信半疑,但龙允的眼神太坦然,语气太自然,找不出破绽。加上他身上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半点内力波动都没有,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店小二。
那些人也就没再追问,喝过茶,各自回房。
夜深了,最后一拨客人歇下,龙允把堂屋的灯吹熄,关好大门,走到后院。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龙允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枚剑脉灵晶碎片,被体温焐得温热。
裂纹还在,每一道都清晰可见,像是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地爬满了整块晶体。月光照在上面,碎痕泛着暗淡的光,不再有从前那种流转的灵韵。
龙允把碎片举到眼前,拇指轻轻擦过一道裂纹。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柄剑,想起那座山,想起那些曾经站在他面前的人。想起剑气撕裂天空的瞬间,想起血溅在脸上的温度,想起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着云海翻涌,心里空荡荡的。
那些记忆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疤,洗不掉,抹不平。
但此刻他坐在这座小院里,手里握着破碎的灵晶,耳朵里听着夜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心里却意外地平静。
他把灵晶碎片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
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缺了一角,挂在天边,安安静静。
龙允转身走进灶房,把明天要用的米淘好,浸在水里,又检查了一遍柴火够不够,把水缸灌满,然后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
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桌上搁着一盏油灯。
他点着灯,在桌边坐下,翻开账本,把今天的账目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合上本子,吹熄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龙允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他知道这平静不会永远持续。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迟早会有事情找上他。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是归云栈的伙计,姓张,没出过远门,厨艺还行,茶水不要钱。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