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牵着马,站在古商道尽头的土坡上,看着眼前的小镇。
三年了。
三年前他离开这里时,镇口那面石墙上还挂着几面褪色的商旗,街边茶摊的炉火从早烧到晚,赶骆驼的商队挤在狭窄的土路上吆喝。如今那面石墙塌了大半,墙根堆着发黑的碎瓦,茶摊的棚子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整条街从东头望到西头,看不到一个走动的人影。
战火是从北边烧过来的。两股流寇在这条道上撞上,谁也说不清谁先动的手,只知道打完仗,镇子就空了。活着的跑了,死了的埋在镇外那片乱石坡下,连块碑都没立。
龙允松开缰绳,拍了拍马脖子,沿着满是碎石和干草屑的土路往镇子里走。
马蹄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弹了两下,消失在不远处一扇半开的木门后。
那家客栈还在。
门板歪了一扇,檐下的幌子被风撕得只剩半截,上面“悦来”两个字只剩下“来”的下半部分。门槛上积了一层灰,混着风干的泥点子,踩上去硬邦邦的。
龙允把马拴在门口的柱子上,推开门。
堂屋里的桌椅倒了大半,几张桌面上还留着刀砍过的痕迹,裂缝里嵌着暗褐色的东西。柜台倒在地上,算盘摔成了两截,黑色的算珠滚了一地。灶台边那口大铁锅翻扣在地上,锅底破了拳头大的一个洞。
他弯腰捡起一颗算盘珠子,在手里掂了掂,放回柜台上。转身走到后院,水井还在,井口边的青石板上长了一层青苔。他打了一桶水上来,水还算清,至少能喝。
龙允在井台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墙头上那丛枯草在风里晃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家客栈时,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驼背老汉,热情得过了头,硬是给他多加了一碟酱牛肉。想起那年冬天,他在这间客栈的厨房里煮药,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气,驼背老汉蹲在灶膛前添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多年前镇上的旧事。
那些事如今已经没人记得了。
他找到镇长,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缩在镇东头半塌的祠堂里不肯走。龙允把一袋银子放在供桌上,说要买那家客栈和周边的荒地。镇长盯着那袋银子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龙允——这个曾经在这条道上留下过无数传说的男人,如今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几道浅疤,衣服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
“你买它做甚?”镇长问。
龙允笑了笑:“住。”
镇长没再多问,抖着手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算是地契。龙允接过那张纸,叠好,放进怀里。
修缮客栈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致活。
龙允先去镇外的山坡上挑了几棵老树,砍倒,锯成木板,扛回来。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他踩着梯子爬上去,一块一块往下拆,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停。换上新瓦的时候,他仔细地压紧每一块,生怕漏雨。墙上的裂缝用黄泥拌着碎草填平,等干透之后,又刷了三遍白灰。
有人站在远处看。
先是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趴在墙头偷偷打量。后来有了两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巷口,一边看一边低声嘀咕。再后来,人多了起来,有活着的镇民,有从外面回来的,听说“那个龙允”在镇上,都跑来看。
龙允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蹲在院子里,拿刨子推一块门板,木花卷着从刨刃上翻出来,落了一地。他手上的动作很稳,每一刨都均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刨完一块,拿手摸一遍,确认没有毛刺,才放上去比对尺寸。
“他真是那个龙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错不了,我三年前远远见过他一面,就是这张脸,就是多了两道疤。”
“那怎么…怎么干起木匠活了?”
“谁知道呢,江湖上的事,说不清的。”
龙允听见了,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把刨子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到客栈门口,把那块新做的招牌挂上去。招牌是松木的,刨得光洁平整,上面刻着三个字——“归云栈”。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装饰,就是三个字,干净利落。
有人念出声来:“归云栈…这名字,怪好听的。”
龙允退后两步,看了看招牌的位置,又检查了一下挂绳的牢固程度,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汉拦住了他。
“龙…龙大侠,”老汉搓着手,有些局促,“你还记得我不?那年你在这镇上住店,我请你喝过一碗酒。”
龙允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头:“记得,你姓赵,在巷口开了家酒铺。”
老汉眼睛一亮,连声道:“对对对,就是我姓赵的!我那铺子早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也没地方去。你要是…要是缺个打下手的,我…”
“不急。”龙允说,“等我收拾完,你再来看看。”
老汉愣了一下,使劲点头,眼眶有些红。
龙允回到院子里,继续干活。他把剩下的木料堆在墙角,又去镇上那条快干涸的小溪边挑了几担水回来,把院子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水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股泥土和水的味道。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总算把客栈的堂屋收拾出了个大概。桌椅摆正了,地面扫干净了,灶台用新泥糊好了,铁锅也找了个铁匠重新补好。虽然还缺不少东西,但至少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他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自己这几天忙活出来的成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破败的客栈一点点变回它该有的样子,就像他这个人,漂泊了这些年,终于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把整条古商道染成金红色,风从荒漠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特有的干燥气息。那条路依然通向远方,通向那个他曾经闯荡过的江湖。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再走了。
龙允从怀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地契,放在膝盖上抚平,又看了看巷口那几个还在偷看他的镇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空荡荡的客栈大堂说了一句:“往后,这里就是归云栈了。”
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气势,就像在跟自己说话。
风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里灌进来,吹动桌上的刨花,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归云栈开门了”,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凑到门口,探头往里看。
龙允没回头,只是伸手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到位。
啪嗒一声,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