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竹林,秋雨初歇。
龙允沿着溪水往上走了三里,才在竹林深处找到那间竹屋。屋前用竹管引了山泉,水滴敲在石臼里,声音清脆得像是有人在敲木鱼。屋角的篱笆上爬满了枯藤,一只陶罐歪倒在墙根,罐口长出一丛野菊。
他推开竹篱门,就看见雷烈坐在屋前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碗。
雷烈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比我想的来得晚些。”
龙允打量着他。这个曾经在江湖上杀得人头滚滚的猛人,如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瘦而结实的小腿。左腿脚踝处有一道深疤,走路时微微跛着,但整个人精神头倒是不错,脸色红润,眼神清亮,比在断魂坡上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强了不知多少倍。
“你这地方可真难找。”龙允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伸手拿起酒壶晃了晃,壶里还有大半壶酒,“自己酿的?”
“糯米酿的,加了点山里采的野菊花。”雷烈给他倒了一碗,酒液呈淡黄色,有一股清甜的花香,“后劲大,你悠着点。”
龙允端起碗抿了一口。酒刚入口有些糙,但回甘很足,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好酒。”
雷烈得意地哼了一声,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去年秋天收的糯米,酿了六坛,埋在后院桂花树下。前几天挖出来,就剩三坛了,有一坛被野猪拱开了。”
龙允笑了:“你这是在跟野猪抢酒喝?”
“那畜生喝醉了,在竹林里睡了一整天,我拿棍子把它赶走了。”雷烈说起这事,满脸都是笑,“后来它还来,我就把酒坛埋深了些。”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雷烈说起他种的那几畦菜,说今年雨水太多,萝卜长得不好,白菜倒是疯长,吃不完就晒成干菜。又说山上有条溪沟,秋天能抓到巴掌大的鲫鱼,用盐腌了烤着吃,下酒最好。
龙允听着,偶尔插几句嘴,问问他怎么给菜地施肥,怎么防野猪。两人聊得像是两个老农在田埂上碰见了,谁也看不出他们曾经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酒过三巡,雷烈突然问:“外面怎么样了?”
龙允知道他在问什么,摇了摇头:“我下山之后,没什么大事。”
雷烈没有再追问,只是又倒了碗酒,一口喝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那条腿是断魂坡上中的刀,大夫说能保住就不错了。我躺了两个月,想了两个月,想明白了——我这一辈子杀的人够多了,够本了。剩下的日子,不想再握着刀醒过来。”
龙允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雷烈喝完之后,忽然笑了:“你倒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我说得跳起来。现在倒学会闷声喝酒了。”
龙允也笑了:“人都会变的。”
“也对。”雷烈伸了个懒腰,背靠着竹墙,眯眼看着远处山峦,“我现在就想过点清静日子。春天种菜,秋天酿酒,冬天窝在屋里烤火。等哪天身子骨不行了,就躺在那棵银杏树下,听风吹叶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旧簿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递给龙允:“你试试这个?”
龙允接过来翻开。里面画着一些拳脚动作,旁边用小字写着呼吸法和发力要领。整套拳法只有十二式,每式都不复杂,但连起来看,能感觉到其中暗藏着一股绵长的劲道。
“我照着练了三个月,这条腿好了不少。”雷烈拍了拍自己的左腿,“虽说不能跟年轻时候比,但走路已经不疼了。你留着,对你有好处。”
龙允把簿子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一本拳谱放在桌上。那本拳谱是他花了半个月工夫编的,招式更简单,主要是强身健体,打通筋骨。
雷烈拿起拳谱翻了翻,哈哈大笑:“你这是在教我练养生功?”
“你比我更需要。”
雷烈笑够了,把拳谱揣进怀里:“行,我收下了。你终于像个普通人了,知道关心别人了。”
两人又喝了一碗酒,天色渐渐暗下来。雷烈起身进屋,从里间抱出一只灰扑扑的陶坛,坛口封着黄泥,用红布扎着。
“这是我六年前酿的竹叶青,一直没舍得喝。”他把陶坛放在龙允面前,“你带着,路上喝。”
龙允没有推辞,接过陶坛掂了掂,少说有七八斤重。
“十年。”雷烈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十年后的今天,你来我这里,我请你喝那坛埋在桂花树下的陈酒。”
龙允点头:“一言为定。”
他抱着陶坛走出竹篱,雷烈没有送他,只是站在门口说了句:“下山的路往左,别走岔了。”
龙允沿着溪水往下走,走出竹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竹屋的轮廓已经模糊在暮色里,只有一缕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像是有人在做饭。
他抱着那坛酒,沿着山路往下走。山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江湖上那些恩怨,那些刀光剑影,那些夜里惊醒的噩梦,在走出这片竹林之后,就真的跟他没关系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陶坛。坛口封泥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十年。
龙允笑了笑,加快了下山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