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医棚设在官道旁一片废弃的茶棚旧址上,几根歪斜的木柱撑起一块褪色的蓝布,便是遮阳挡雨的顶盖。棚下摆着七八张草席,躺满了面色蜡黄的流民,有的咳嗽不止,有的蜷缩着身子发抖,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汗臭混杂的气味。
白芷蹲在棚口,正用一块破布蘸了药水,擦洗一名老妪手臂上的溃烂处。她衣衫褴褛,袖口磨出了好几处破洞,肩头还打着补丁,发丝凌乱地垂落在颊边,可那双眼睛却异常专注,手指的动作也稳当得像是握着最名贵的银针。
龙允站在十几步外的土坡上,望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白芷在药王谷里翻阅古籍时的认真,见过她用银针救下濒死伤者时的从容,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像是把自己也熬成了一味药,浸在这片苦日子里,不避脏臭,不辞辛劳。
他迈步走下土坡,朝医棚走去。
白芷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先是愣住,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怎么来了?”
“路过。”龙允说着,已经走到棚边堆着的柴捆前,弯腰捡起几根枯枝,“药罐在哪儿?”
白芷也不客套,抬手指了指棚后一口破锅:“第三罐,刚熄火,你帮我看着火候,别让药渣糊了。”
龙允点点头,拎起柴捆绕到棚后。锅底还留着余烬,他用木棍拨了拨,添上几根细柴,重新生火。烟气呛得他眯了眯眼,却也没躲,就这么蹲在锅前,一边扇火一边看着锅里的药汤翻滚。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医棚里打转。
熬药、劈柴、搬动伤员、帮着把喝完药的空碗收拢到水桶边。有个年轻流民咳得厉害,白芷腾不出手,龙允便上前将那人的上半身扶起,让白芷能顺利用药水擦拭胸口。那流民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龙允扶着他时,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滚烫和颤抖。
“多谢……多谢这位爷……”流民咳着道谢。
龙允没应声,只是轻轻将他放回草席上,转身又去端药。
日头西斜时,医棚里的流民大多已经喝过药,咳嗽声渐缓,有几个还能勉强坐起身来。白芷蹲在棚边洗了洗手,甩掉水珠,回头看了一眼正把最后一碗药递给伤员的龙允,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入夜后,白芷在棚外生了一堆篝火,两人并肩坐在火边。
白芷撕下一块干饼递给龙允,龙允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白芷忽然问。
龙允一愣:“什么伤?”
“别装。”白芷放下手里的饼,语气平淡却笃定,“你刚才搬柴的时候,右手使力比左手少了一成,而且每次握拳后松开,无名指都会先僵一下再伸展。经脉有问题。”
龙允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把右手伸了过去。
白芷将两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闭眼感受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她换了三个指位,又按住他手臂内侧的几处穴位,每按一处,龙允的眉头就微微一跳。
“内力很强,但经脉有细微裂痕。”白芷收回手,看着龙允的眼睛,“你之前是不是用过超出自身承受极限的功力?”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将袖口放下,遮住了手腕。
白芷没有追问,只是从身旁的药箱里翻出一个青瓷瓶,递了过去:“这是我用雪山灵芝和百年黄精配的,能温养经脉,缓解疼痛。三天一粒,不要多吃。”
龙允接过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瓶身还带着白芷体温。
“你的经脉需要长期温养,至少三年不能动用全力。”白芷看着篝火,语气平静却认真,“跟我走吧,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不少民间郎中,他们手里有一些医书上没有的偏方,也许能帮你调理好。”
龙允盯着手里的瓷瓶,沉默了很久。
火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神情却有些模糊。
“我心中执念已消,不需要再流浪了。”他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我找了个地方,打算住下来。”
白芷偏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探寻,但更多的是理解。
“也好。”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从药箱里又翻出一截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张折好的牛皮纸,递给龙允,“这是我师父留下的标记图。以后我走到哪里,都会在落脚处的墙角或树干上留下这个记号。你若有事,就按这个来找我。”
龙允展开牛皮纸,上面画着一片药草叶子的轮廓,线条简单,却极有辨识度。
他收起皮纸,将瓷瓶也放进怀里。
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偶尔迸溅出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土上,很快熄灭。
白芷望着火堆,忽然说:“还记得你第一次在药王谷外拦住我的时候吗?”
龙允嘴角动了动:“记得。你背着药篓,以为我是来抢药的。”
“你当时身上有伤,却不肯让我碰,自己撕了袖子包扎,笨手笨脚的。”白芷笑了笑,“后来我师父说,你这个人,骨子里硬,但心不坏。”
龙允没有接话,只是拨了拨火堆。
白芷也没有再开口。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篝火噼啪作响,偶尔有夜风穿过,吹动医棚的布幔,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月上中天时,白芷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明天一早,我继续往南走。”
龙允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篝火对望。白芷的眼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像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还会继续走下去。
“保重。”龙允说。
“保重。”白芷点头,转身走回医棚。
龙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布幔后面,然后弯腰捡起几根柴,添进火堆里,这才转身朝来路走去。
星光下,两条路,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