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秋后的第一场雨落在黄昏时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琉璃瓦上，顺着飞檐汇成一道道水线，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皇宫偏殿外的廊下，几个小太监正踮着脚尖收起晾了一整天的书卷，脚步声被雨声盖住，只余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殿内烛火已经亮起，林婉儿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身上穿着深青色女官朝服，腰间系着银丝绦带，头上简简单单簪了一根玉簪，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色。她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朱笔批注的痕迹密密麻麻，旁边还散落着几卷泛黄的户籍册和地契副本。
三个老臣坐在侧旁的锦墩上，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指着其中一份奏折，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透着急切：“林大人，这田亩丈量之法虽说公允，可世家大族在地方经营数代，田契、人丁、赋税，层层盘结，你这新法一推行，他们必然反扑。”
林婉儿提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头也不抬：“他们反扑，是因为知道这法子动了他们的根。正因为会疼，才说明打对了地方。”
另一个老臣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朝中有人已经在私下议论，说林大人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林婉儿终于抬起头，烛火映在她眼底，亮得有些刺眼：“我十二岁那年，江南水患，世家囤粮不售，米价涨到三两银子一斗。我亲眼看见城外的农户举家逃荒，路上饿死的老人孩子，尸首就扔在路边。那些世家老爷的粮仓里，粮食堆到发霉。他们不疼，是因为饿死的不是他们的人。”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三个老臣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他们知道这姑娘的性子，温和时像一汪春水，可一旦涉及百姓生计，便像一块烧红的铁，谁碰谁烫手。
殿外的雨声忽然被一道脚步声压过。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雨水上，可每一步都稳当，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殿门口值守的小太监正要出声，却被来人一个眼神制止。
龙允站在偏殿门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件寻常铁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但他似乎浑然不觉，目光穿过门缝，落在林婉儿微蹙的眉头上。
他看了片刻，没有进去。
等那三个老臣起身告辞，从偏殿侧门退出去时，龙允才抬步跨过门槛。门帘掀动时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气，林婉儿闻声抬头，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骂世家的时候。”龙允走到书案旁，提起桌上的茶壶，发现茶壶已经空了，便自己动手从旁边的炭炉上取了一壶新烧开的水，重新沏了一杯茶，推到林婉儿手边。
林婉儿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整个人才像是从紧绷的状态里松懈了几分。她低头喝了口茶，声音有些哑：“这茶太苦了。”
“苦才提神。”龙允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奏折，随手拿起一份，看了几眼，眉梢微微一动，“你这份折子，是把世家田产按人头重新核定，超出部分由官府按市价半价收购，分给无地农户？”
林婉儿点头：“是。我查了三十年的地契档案，不少世家名下田产登记的户主早已过世，但田地仍在他们家族名下，既不纳税，也不耕种。这些人占着地，却让活人没地种。”
龙允放下奏折，沉默了几息，忽然说：“你昨天在朝会上提了这个法子？”
“提了。”林婉儿苦笑，“被户部尚书当面驳了，说我‘罔顾国本，动摇社稷’。他说的国本，就是那些世家的地契和粮仓。”
龙允没有接话，而是从怀里取出几卷羊皮纸，摊开在书案上。林婉儿低头一看，瞳孔微微一缩——那是几幅精心绘制的江湖势力分布图，标注的不仅有各大门派的驻地，还有他们与各地豪绅、商帮之间的往来关系，甚至连几个世家在暗中资助的镖局和武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从哪里弄来的？”林婉儿抬头看向龙允，目光里带着惊讶。
“攒了几年。”龙允指着其中一张图，“你那个新法，归根结底是要动世家的钱袋子。可这些世家养着大批门客和江湖势力，明面上跟你斗嘴，暗地里可以派人烧你的粮仓，毁你的田契，甚至在路上截杀你的差官。你一个文官，手里没有兵，也没有江湖人脉，光靠奏折和律法，挡不住那些刀。”
林婉儿的手指在图上的某个标记处停住，那是一个小小的黑点，标注着“青州陈家·暗桩十七处”。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是在教我耍手段？”
“不是教你耍手段。”龙允直视着她的眼睛，“是让你知道，你手里不只有笔。这些势力，有些跟世家有仇，有些跟朝廷有旧怨，你只要放出风声，说新法推行后，那些世家的精力会被牵制在田产官司上，自然有人愿意替你分担压力。”
林婉儿盯着那几幅图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卷起来，收进袖中。她抬起头，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被点燃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龙允的手腕。龙允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林婉儿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什么时候回来？”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却因为连日批阅奏折，指尖染了一层淡淡的墨迹。这个姑娘，白天在朝堂上与那些老臣据理力争，晚上回来还要熬夜起草文书，每一笔都是在替那些连名字都不会写的人争一条活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婉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林婉儿的手指猛地一紧，又缓缓松开。她低下头，烛火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颤动的肩线。
等她再抬起头时，眼眶有些泛红，但嘴角却带着笑。她松开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看来你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她说。
龙允看着她眼底那层亮光，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在江湖上见过的任何一个高手都要难缠。她不是靠剑，而是靠一股烧不尽的倔劲。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掀开门帘时，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只剩下细密的雨丝在夜色中飘洒。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婉儿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在奏折上落下一行字，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雨里不肯弯腰的竹。
龙允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雨幕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雨声和风声吞没。偏殿内，林婉儿停下笔，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江湖势力分布图上，伸手轻轻抚过羊皮纸粗糙的表面，然后翻开最上面那份奏折，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那一行字写的是：请调江南水师旧部，协理田亩丈量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