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派的驻地位于城南一处旧宅改建的院落里,门楣上那块“峨眉”二字匾额还带着火烧过的痕迹。龙允走进院子时,看见几个年轻弟子正蹲在廊下分拣药材,动作生疏,时不时还要抬头问旁边年长的师姐一句。
沈清秋坐在正堂的案几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边搁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粥。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龙允,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
“你怎么来了?”沈清秋放下笔,伸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头发。
龙允没急着答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案上的账册:“伤亡清点完了?”
沈清秋的笑容淡了下去,拿过一本账册翻了翻:“山上带下来的弟子,活着的不到四十人。重伤的七个,能动的也就二十出头。”她顿了顿,“库房里的银两不够支撑三个月,药材也缺得厉害。”
龙允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沈清秋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几位长老对我接任掌门之位,一直有话说。前几天二长老当着众弟子的面问我,凭什么能担起峨眉的担子。”
龙允看着她:“你怎么回的?”
“我说,凭我师父临终前把掌门印信交到我手上。”沈清秋苦笑,“这话挡不住他们。”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呵斥声,龙允侧头望去,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对着几个劈柴的弟子大声训斥,声音尖锐,隔着院子都听得清楚。
“那是二长老的人?”龙允问。
沈清秋点头:“三长老,姓刘。二长老身体不好,许多事都是她在前面顶着。”
龙允将目光收回来,拿起沈清秋面前一本账册翻了几页,又放下,问:“峨眉的账目,你亲自管?”
“没办法,原来管账的师姐伤得太重,现在还躺着。”沈清秋说着,从旁边抽出一卷纸递给龙允,“这是每个月的开销,我自己理了一遍,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龙允接过纸张,粗粗扫了一眼,便指着一处数字:“米粮的支出比预期多了快一倍,查过来源没有?”
沈清秋愣了一下,拿过纸仔细看,脸色变了:“这批米粮是三长老经手采购的,她跟我说是战时物价涨了……”
龙允没说话,只是将纸放回桌上。
沈清秋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咬住嘴唇,端起桌上凉透的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她放下碗,又重新拿起账册,从第一页开始逐条核对。
龙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耳朵却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三长老的呵斥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着年轻弟子低声的抱怨。沈清秋翻页的声音很轻,但翻到某几页时会停顿,然后拿笔在纸上记下什么。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沈清秋放下笔,呼出一口气。
“查出来了?”龙允睁开眼。
“米粮、药材、布匹,三样东西都有问题。”沈清秋的声音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多出来的钱,少说有一百二十两银子。”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三长老,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锐利。
龙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弟子们:“现在动手,还是再等等?”
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将账册拿在手里,迈步走向门口。
龙允没有跟着她出去,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
沈清秋走到院子里,叫住正要离开的三长老,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弟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三长老,这批米粮的账目,可否请您解释一下?”
三长老转过身,看见沈清秋手里的账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冷笑:“掌门这是要查我的账?”
“峨眉的账,我自然要查。”沈清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三长老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沈清秋,压低了声音:“掌门,有些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你年纪轻,担不起这个担子,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沈清秋没有退让,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三长老,我是峨眉掌门。担不担得起,轮不到你说了算。”
三长老脸色一沉,右手在腰间一摸,拔出一柄短剑,剑尖直指沈清秋咽喉:“嘴硬,也要看手上有没有本事。”
院子里几个弟子吓得往后退,有人跑去喊人,场面一时乱了起来。
龙允仍站在窗边,没有动,只是看着沈清秋。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住剑柄。她心里清楚,自己在剑法上的造诣,和三长老还有差距。但她也清楚,今天是立威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她拔剑出鞘,剑光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
三长老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短剑一抖,直刺沈清秋胸口,招式狠辣,没有留手。
沈清秋侧身躲过,剑势一转,忽然变招。这一剑她从未在人前用过,是那日大战之后,她独自在废墟中反复揣摩才悟出的剑招,取的是《峨眉剑法》中“云破月来”的变式,剑走偏锋,劲力聚于刃尖三寸。
三长老见这一剑来得诡异,想要收招回防,却已经晚了。
剑尖刺破三长老肩头的衣衫,在她皮肤上留下半寸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洇红了衣袖。
三长老吃痛,短剑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院墙上,抬头看着沈清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清秋收剑,剑尖指地,呼吸微急,但目光坚定。
院中一片寂静,几个弟子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三长老按着肩上的伤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
沈清秋这才转过头,看向窗边的龙允。龙允朝她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沈清秋回到屋里,将剑放到桌上,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手有些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
“我明天就走。”龙允忽然开口。
沈清秋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有些事情要办,归期不定。”龙允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峨眉这边,只能靠你自己了。”
沈清秋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杯子,从袖中拿出一卷纸,递给龙允:“这是我自己拟的重建方案,你先看看。”
龙允接过,展开扫了几眼,折好收进怀里:“写得不错,有些地方需要调整,我路上改好了让人送回来。”
沈清秋点点头,看着龙允,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路上小心。”
龙允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那一剑,使对了。”
沈清秋弯起嘴角,眼里有光。
龙允没再多说,踏出院门,沿着巷子走远了。身后传来院子里弟子们围拢过来的声音,以及沈清秋吩咐他们收拾场地的镇定声音。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