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外的官道被数十名便装护卫暗中封锁,驿馆门前的石阶上,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正负手而立。他身后站着两名抬着红漆木箱的随从,箱盖未合,露出码放整齐的金锭,在夕阳下泛着刺目的光。
龙允推开驿馆的木门,目光扫过那口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龙大侠,在下吏部侍郎周元昌,奉尚书大人之命前来。”中年文士拱手行礼,语气客气,眼神却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审视,“兵部虚职,正三品衔,黄金千两,另赐京城宅邸一座。这是圣上的意思,也是朝廷对龙大侠平定江南武林祸乱的谢意。”
龙允没接话,走到廊下的竹椅边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茶水已经凉透,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手中的粗瓷茶杯上。
“周大人跑这一趟,辛苦了。”他说,“不过这些,我都不收。”
周元昌面色不变,显然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半幅,露出上面的朱砂御印:“龙大侠,这是圣旨。入朝为官,封妻荫子,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你虽出身江湖,但朝廷看重的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的出身。”
龙允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大人,我只问你一句。”他抬眼看向周元昌,“你见过哪个杀人如麻的屠夫,穿上朝服就能变成治世的能臣?”
周元昌眉头微皱。
“我这一身本事,只会杀人,不会治国。”龙允语气平淡,“高官厚禄在我手里,跟枷锁没什么区别。穿上那身官服,连喘气都觉得硌得慌。”
他说这话时,语气没有半点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就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周元昌沉默了片刻,换了语气:“龙大侠,你在江南杀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朝廷若真要追究,那些死在剑下的门派弟子,他们的家人师友,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入朝为官,既是恩典,也是护身符。”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龙允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像冬日里刮过荒原的北风。
“周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他说话的同时,指尖轻轻一弹。
咔嚓。
手中的粗瓷茶杯碎成七八片,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溅了一地,顺着青砖缝隙渗进去。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气劲从龙允周身扩散开来,像水面荡开的涟漪,迅速扫过整座驿馆院落。
驿馆屋顶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
瓦片被轻微踩动的声音,紧接着是衣袂破风的声响,然后迅速归于沉寂。那些藏在暗处的护卫,在感受到这股内力外放的瞬间,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后退。
周元昌的脸色变了。
他带来的人,是兵部精挑细选的暗卫,个个都是军中好手。可此刻,那些人连露面的勇气都没有,就被对方一个动作逼退了。
这个人的武功,远比情报上写的还要可怕。
“周大人,我再说一遍。”龙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瓷屑,“功成身退,是我给自己选的路。朝廷高看我,我领这份情,但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那身官服。你回去告诉尚书大人,江湖上的事,我帮朝廷处理干净了,剩下的,我不想再沾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给周元昌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周元昌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他重新收起圣旨,语气软了下来:“龙大侠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强求。只是……朝廷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你不是来交代的,你是来试探我的。”龙允毫不客气地戳破了他的话,“试探我会不会入朝,试探我好不好控制,试探我这条过江龙,会不会在京城惹出更大的乱子。”
周元昌没有否认。
“既然龙大侠看得明白,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他换了语气,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朝廷的意思,你既不愿入朝,那便退一步。江湖新规,需要一个懂江湖的人来把握分寸。尚书大人希望龙大侠能协助朝廷,用半个月的时间,把江南武林后续的规矩定下来。之后,朝廷不再追究江湖旧账,江湖各派也必须接受朝廷监管。”
龙允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条款写得不算苛刻,但朝廷的意思很明确——江湖不能乱,也不能完全脱离掌控。
“半个月。”龙允合上文书,“我帮你们拟个框架,具体如何执行,你们自己派人去谈。半个月后,我彻底隐退,谁也别再来找我。”
“成交。”
周元昌拱手,神色复杂地看了龙允一眼,转身带着随从离开了驿站。
院门外,晚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的官道。那口装满金锭的红漆木箱还留在原地,周元昌走得匆忙,忘了带走,又或者,是有意留下的。
龙允走到木箱前,弯腰捡起一枚金锭,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回箱子里。
“官服穿着硌得慌,黄金拿着也烫手。”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走进驿馆,顺手关上了门。
院子里,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口木箱上,金光灿灿,却无人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