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营设在被烈火舔过半边的当铺里,白布勉强遮住了烧穿的屋顶,梁柱上残留的烟火气还没散尽。
各派掌门分坐两侧,椅子不够,有人就坐在装粮的麻袋上,有的干脆站着。朝廷钦差周文远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枚铁胆,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龙允站在人群中央,布衣上大片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做完一件寻常事。
“龙少侠,此番剿灭黑风寨,你居功至伟。”泰山派掌门孙伯渊先开了口,声音洪亮,压过了营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依老朽之见,这武林盟主之位,非你莫属。”
话音刚落,四周响起一片附和声。
崆峒派的赵长老站起来,抱拳道:“龙少侠武功高强,肝胆过人,黑风寨那帮狗贼盘踞十年,多少英雄好汉栽在他们手里,偏是你带着三十六人就把山寨端了。这等本事,盟主令符交到你手上,我崆峒派服气。”
龙允没接话,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矮桌上。桌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玄铁令牌,正面刻着“武林盟”三个字,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传了多少代。
周文远放下铁胆,笑道:“本官临行前,圣上也曾交代,江湖之事当由江湖人自决。诸位推举龙少侠为盟主,本官没有异议。”
龙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营帐里安静下来。
“盟主之位,谁爱坐谁坐。”
孙伯渊脸色一变,以为自己听错了。
龙允抬手指了指那块令牌:“这东西传了六代,每一代盟主上任时都发过誓,要整顿江湖秩序。可结果呢?黑风寨在武林盟眼皮底下劫了十七条镖,杀了一百多号人,盟主令发出去三次,连个响应的人都没凑齐。”
赵长老皱眉道:“龙少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龙允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开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武林盟已经管不了江湖了。各派之间恩怨盘根错节,谁都不服谁,盟主令出了嵩山就没人当回事。与其让它继续挂着空名,不如趁早散了。”
营帐里炸开了锅。
少林寺的慧明大师原本一直闭着眼捻佛珠,听到这话睁开眼,沉声道:“龙施主,武林盟立盟百年,自有其存在的道理。你一句解散,未免太过轻率。”
龙允没理会慧明,转头看向周文远:“周大人,朝廷有没有想过,把这摊烂摊子接过去?”
周文远挑了下眉毛,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由朝廷设一个‘武备司’,专门登记各派武师、弟子、兵器、产业。各派之间若有恩怨,报备后由武备司裁定,不得私自械斗。违者按律法处置,轻则罚银,重则封山。”
这话一出,连周文远都坐直了身子。
赵长老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来:“放屁!江湖事江湖了,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你让朝廷管我们,跟那些当官的有啥区别?”
“本来就没区别。”龙允语气平淡,“你们一边说自己守着江湖规矩,一边连黑风寨都剿不干净。每年为了抢地盘、争面子,死的人比朝廷打一场仗还多。这就是你们要的规矩?”
孙伯渊脸色铁青:“龙允,你爹当年也是武林盟的人,你说这话,对得起他吗?”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龙允声音低了几分,“他说,江湖这条路,越走越窄,再没人开路,迟早要堵死。”
他弯腰捡起那块玄铁令牌,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令牌边缘的一道裂痕:“这道裂痕是十年前峨眉和青城争水源时留下的,当时盟主出面调停,两边都给面子,停战了三个月。三个月后,青城派夜里摸上峨眉的水渠,毒死了下游三百口人。”
营帐里没人再出声。
龙允没再看令牌,转身往外走。
周文远叫住他:“龙少侠,令牌你当真不接?”
龙允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武备司的章程我已经写好了,就放在桌上。周大人要是觉得可行,就递上去;要是觉得不行,那就当我没说过。”
帘子掀开又落下,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赵长老盯着那张纸,上面第一个字就写着:各派武师须持证在册,违者视同流寇。
他把纸抓起来,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手指在纸上抖了几下。
孙伯渊叹了口气:“这小子,是想把天捅个窟窿。”
慧明大师重新闭上眼,手里的佛珠捻得又快了几分。
周文远拿起那卷纸,仔细看了几行,嘴角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他转头望向门口,帘子还在晃动,雨水顺着边缘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营帐外,雨下得更大了。
龙允走在雨里,布衣很快湿透,血迹被雨水冲淡,顺着衣摆往下淌。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脚步不快不慢,像走在自家后院。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他。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