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远山,龙允站在临时驻地的院门前,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又缓缓握住。掌心渗出细密的汗,不是畏惧,是压了太久的急切终于等到出口时,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
他身后,篝火已经燃起。李青河坐在火边擦拭长剑,刀锋映着火光,一张脸藏在阴影里。苏青鸢蹲在屋檐下翻捡药囊,偶尔抬头看看天色。赵无极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双臂抱胸,不知在想什么。
“教主那边怎么说?”
龙允转过身,看向院门方向。苏红袖的身影刚从暮色中浮现,步子不紧不慢,但呼吸比平时稍急。她走到近前,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皮纸条,没有递过来,直接展开念道:“幽冥教主月圆之夜会出现在黑风岭。不是分坛,是一处废弃祭坛,位置偏僻,周围只有三家猎户,半月前已经搬空。”
“消息可靠?”龙允问。
苏红袖抬眼看他:“买通幽冥教内堂管事的代价是两箱金叶子,外加三枚赤玉丹。那个管事现在已经被灭口了。你觉得可不可靠?”
龙允没有接话,走到篝火边蹲下身,伸手烤了烤火。指尖的凉意缓过来,他低声说:“月圆之夜,黑风岭,祭坛。幽冥教教主亲自露面,不是祭祀就是接引什么重要人物。不管是哪一样,我们总要去看一眼。”
“看一眼?”李青河停下擦剑的动作,“那地方离最近的镇子有四十里山路,万一被包了,撤都撤不掉。”
“所以你留在外围接应。”龙允抬头看他,语气平静,“我带一队人进去。”
赵无极从树干上直起身,哼了一声:“又想去当饵?上次在断魂谷,你说你留下来断后,结果半个时辰后追上来的是你,身后还跟着二十几具尸体。这次打算怎么样,拖一具幽冥教教主的尸体回来?”
“能拖回来当然好。”龙允笑了笑,但笑意没过眼底,“拖不回来,至少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被体温焐热的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饼硬,得靠唾沫一点点泡软。
苏青鸢提着药囊走过来,在龙允旁边蹲下,把一包药粉塞进他手里:“止血散,内服外敷都行。你要是死了,我熬的药就白费了。”
“死不了。”龙允把药包塞回怀里,又喝了口水。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李青河站起身,把剑插回腰侧剑鞘;赵无极松开抱臂的双手;苏青鸢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黑风岭地势险要,正面只有一条山道。”龙允蹲下身,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月圆那夜,幽冥教的人不会少,教主身边至少有两名护法。我们不能硬碰,分成三路。我带几个人绕到祭坛后方悬崖上,李青河带人在山道中段设伏,赵师兄把守住山脚唯一的退路。”
“我呢?”苏红袖问。
“你是眼睛。”龙允说,“在外面盯着整座黑风岭的动静,如果幽冥教增援来了,给我们报信。”
苏红袖眉头微拧,但没有争辩。
龙允又拿起一根干柴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落在灰烬里迅速熄灭。
他其实清楚,以他们现在的力量,对抗幽冥教无异于以卵击石。天道院至少留下一条谈判的缝隙,幽冥教不会给任何机会。一旦被发现,就是不死不休。但他更清楚,躲着不出手,等到幽冥教的布局彻底完成,他们连赌一把的机会都不会有。
夜色彻底落下来,山风刮过院墙,带走篝火的热气。
龙允站起身,走向院门外那棵枯树。树干裂开一道细缝,他伸手摩挲着粗糙的树皮,心里反复推演着每一个步骤。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红袖走到他身旁,把一卷地图递过来:“黑风岭的详细地形图,我让人画了三天。”
龙允接过来,没急着展开,而是看向她。月光下,苏红袖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平时的随意。她说:“龙允,这一趟,你可能回不来。”
“嗯。”
“但你还是要走。”
龙允收起地图,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李青河还在磨剑,赵无极靠墙打盹,苏青鸢把药囊重新包扎好。
“不是要送死。”龙允说,“是时候让幽冥教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敢跟他们作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天道院覆灭那晚,我见过一个穿黑袍的人,身法不像中原武学。幽冥教教主如果真是当年追杀我师父的凶手之一,他欠的不止是一条命。这笔账,我替师父记了五年。”
苏红袖沉默片刻,忽然说:“你要是死了,你师父不会高兴。”
“她从来就没高兴过。”龙允答完,转身走回院子里。
火堆快要熄灭,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干草重新引火。火苗窜起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但他没有避开那道光。
三天后,月圆前夜。
龙允站在营地门口,背上是新换的短刃,腰间挂着一壶水。其他人都准备好了,马匹牵出,行李捆好。
李青河先翻身上马,回头看他一眼:“黑风岭见。”
“黑风岭见。”龙允抱拳。
马蹄声踏碎夜色,灌入山道。马蹄下的碎石溅向两侧崖壁,声音绵长,渐渐被山风吞掉。
龙允是最后出发的。他站在路口,回头望了一眼那间住了半个月的小院。灶台还热着,剩了半碗粥,药香还没散尽。
他拉紧缰绳,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下一站,黑风岭。”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师父,你的仇,你的话,你的路。我接着走。”
风声灌入衣领,他松开缰绳,马蹄冲下山道。
这卷书走到这里,恰好翻过一页。下一页的黑,才是真正要把人吞进去的深。龙允知道,他埋头闯进去,等着他的不只是一座祭坛、一个敌人,而是整个幽冥教摊开的底牌。
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清楚:深渊在脚下,而他正一步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