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低,龙允把第七张纸摊开在桌面上时,烛火晃了一下。
六十四处据点,四十三个已知接头人,四条从总舵向外辐射的补给线,还有两份从不同渠道打听来的分舵主姓名。
他把最后一笔落定,退后半步,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整张图。
纸上画的是一张网。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纸页边缘微微卷起。他看着远处官道方向零星的火光,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情报间的关联。
从平阳镇那场大火开始,到张家口镖局灭门,再到松江府三处米铺在同一天换了掌柜——每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出格,可连在一起,就像一根根蛛丝,从不同方向聚向同一个中心。
幽冥教这潭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把那张图又看了一遍。六十四处据点,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挂着药铺或布庄的招牌正常做生意,还有几处标注着“疑为假账”和“有暗哨”。他虽然摸清了这张网的轮廓,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同时掀翻所有节点。
只能一口一口啃。
龙允研墨铺纸,先写给沈清秋。信中没有废话,直接列出五处地处偏僻、守卫最薄弱的联络点,请她安排峨眉的弟子化装成商队分批靠近,不打草惊蛇,只做外围盯防。他特意写了一句“只需看住,不必动手,等我消息”。
给赵将军的信更短。他圈出三条补给线上最关键的转运节点,请求赵将军以剿匪为由,在那些节点附近增派巡逻人马,截断幽冥教的粮道和药材补给。理由他编得很实在——就说那几处山里有流窜的溃兵在劫掠村镇,需要官军弹压。
给林婉儿的信他写了两遍。
第一遍措辞太急,他揉掉重来。第二遍他写清了情况,也写明了难处,请她以镖局的名义向与幽冥教有生意往来的布庄、车马行和船行施压,逼他们断了来往。他知道林婉儿做得到,她父亲留在江南的人脉和账目,比刀剑更能切断幽冥教的财路。
三封信写完,他逐一封好,叫进门外的青云子,嘱咐他连夜送出去。
青云子接过信扎进怀里,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龙大哥,你一个人守在这镇上,万一幽冥教先动手……”
“他们不会。”龙允看着烛火,“他们以为我还在查线索,不会想到我已经把图画出来了。这张图只要等上两到三个月,各处人手到位,就能收网。”
青云子不再多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龙允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只留一盏油灯。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把后续的步骤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断补给,再打外围,逼迫分舵暴露,最后集中力量朝总舵合围——每一步都要踩实,每一步都要等消息回来才能走下一步。
这不是三两天能打干净的事。
几天后,回信陆续到了。
沈清秋的信写得简洁干脆。她已调动十二名弟子,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朝龙允标注的联络点靠近。她在信末附了一句:“等你动手的信号。”
赵将军的信只有两行字。他已下令千总刘大勇率三百人驻扎松江府外围,以操练为名封锁了通往幽冥教三处据点的要道。信纸末尾盖着军印,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忙间写的。
林婉儿的信最长。她详细列出了已经断掉的三条商路,以及两家船行和一家车马行在压力下答应不再接幽冥教会头生意的书面承诺。她还在信末画了一条路线图,标注出幽冥教可能改用的偏僻水道,以及可以在哪里设卡拦截。
龙允把三封信放在桌上那张大图旁边,看了很久。
光靠他一个人,就算查清所有线索,也动不了幽冥教一根手指。可这些人的力量,从他手里伸出去,像一根根线,各自牵住了那张网的边缘。
他没有急着收线。
第三天傍晚,青云子从外面回来时带了一个消息:松江府西边那处幽冥教据点里,半夜有人搬走了两大车的药材和布匹,方向朝西,走的是山路。刘千总的巡逻队恰好在那条路上撞见了车队,借口盘查扣下了货物,人放走了,货没还。
龙允听完笑了一下。
这步棋走对了。
幽冥教不会因为丢了这点货就乱了阵脚,但他们一定会重新调整路线。每一次调整,都会暴露新的联络人,新的存放点,新的护卫手。只要他不动大的,只在外围一点一点掐,对方的根就会被逼着往浅处长。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那张大图上又补了几笔——新标出三处可能成为替代路线的山口,以及两家尚未摸清底细的、与幽冥教有过间接往来的当铺。
“师父,我不想努力了。”青云子忽然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龙允头也没回:“那你去睡。”
“……我就说说。”青云子讪笑一声,还是没走,站了一会儿又问,“龙大哥,你估计这网得收多久才能收完?”
龙允看着图上那条从总舵伸出来的主线,把沾墨的笔搁在砚台上。
“至少半年。”
青云子沉默了片刻,没再追问。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龙允把沈清秋的信折好放进怀里,又将赵将军和林婉儿的回信分别收进抽屉。
桌上的网还没有收。但这张网的每一条线,都已经有了牵住它的人。
他吹熄油灯,站在黑暗中听着风声。
半年。他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