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书房已经三天没熄过灯了。

　　桌上堆满了账册和商路地图，几支用秃了的毛笔横七竖八搁在砚台上，墨汁干涸后凝成一层黑壳。她坐在案后，指尖按着一封密信，指节泛白。

　　信上说得很简单——柳家名下三支商队在建宁府境内被劫，货物虽被追回，但箱底夹层里多出了十斤五石散和两柄官制弩机。

　　五石散是朝廷明令禁售的药物，官制弩机更是只有军府才能配发的器械。这两样东西出现在柳家的货箱里，足够让官府把整条商路封掉。

　　“这是要抄家的罪名。”

　　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龙允，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龙允接过那封密信看了一遍，又翻看随信附来的货物清单。纸面上标注的夹带位置高度一致——都是每口货箱底部第三层木板下的暗格。

　　“不是临时塞进去的。”龙允放下信纸，“暗格是提前打好才装车，说明动手的人清楚你们装箱的流程。”

　　柳如烟咬着下唇：“商队管事是我从柳家老宅带出来的老人，跟了我六年。”

　　“你怀疑他？”

　　“我不愿怀疑他。”柳如烟声音一沉，“但我更不敢拿全族人的命去赌一个人的忠心。”

　　龙允没接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墨臭和焦躁。院子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幽冥教渗透你的商路，不会只做这一件事。”龙允转过身，“货物流转需要人手、车马、仓储，能在你的货箱里做手脚的人，除了管事级别，还有仓库那边负责装箱的工人。”

　　柳如烟眼睛一亮：“你是说——”

　　“管事未必是奸细，但装箱工里至少有一条线。管事只是被利用了身份。”龙允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一条路线，“你们商队从产地装货，运到中转仓，再分拨各地。如果要夹带违禁品，最好的动手时机是在中转仓过夜的那一晚。”

　　柳如烟立刻翻出一本旧账册，手指飞快翻到其中一页：“半月前，建宁府的中转仓当夜值班的是三个人——刘四、赵老三、还有一个小名叫狗剩的伙计。”

　　“这三个人现在在哪？”

　　“刘四和赵老三还在仓里当值。狗剩三天前告假回乡，说是老母病重。”柳如烟说这话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龙允点了点头：“那就先查狗剩。不用抓人，先盯住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与此同时，你以清查账目为由，把建宁府那边所有接触过那批货的伙计都调回总号，分批问话。”

　　柳如烟皱眉：“问话容易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龙允说，“蛇慌了才会往外窜，窜出来才看得清蛇窝在哪。”

　　柳如烟沉思片刻，终于点头。

　　她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递给暗卫去盯狗剩，另一封以商号名义发出，调建宁府仓房全体人员回总号对账。

　　信送出去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柳如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龙允没有说话。他知道柳如烟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有人帮她撑着这张快要塌下去的天。

　　天亮之后，消息陆续传回。

　　暗卫在距离建宁府四十里的一个叫石塘镇的地方跟上了狗剩。狗剩并没有回乡，而是在镇上一家叫“老槐客栈”的店里住下，每天傍晚会去镇口的面摊吃一碗面，然后回到客栈，再无其他举动。

　　龙允听到这个情报时，正在柳家后院练剑。他收剑入鞘，汗珠顺着下颌滴落。

　　“老槐客栈的东家是谁？”

　　暗卫低头：“查过了，地契上写的是一个叫吴大山的名字，但吴大山三年前就把客栈租给了一个外地人，那人从不出面，只派了个掌柜管店。”

　　“外地人的来历？”

　　“所有文书都是伪造的，下面的人查不到底细。”

　　龙允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不用查了。幽冥教做事，不会留下容易查的线索。你现在回去继续盯住狗剩，他什么时候离开客栈、跟谁接触、往哪个方向走，都要记清楚。”

　　暗卫领命而去。

　　龙允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走进柳如烟的账房。柳如烟正对着十几本账册发呆，见他进来，指了指其中一页：“你猜对了。建宁府中转仓这三个月里，从外地调进来一批新工人，其中就有狗剩。而原来在仓里干了七八年的几个老人，先后被调去了别的分号。”

　　“调令是谁签的？”

　　“总号这边的大管事，田富。”

　　龙允接过那本账册，上面果然盖着田富的私章。田富这个人他见过一面，四十出头，白白胖胖，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对谁都客客气气。

　　“田富是你的人？”

　　“是我爹在世时提拔起来的，在我手下也干了五年，一直没什么差错。”柳如烟咬着牙，“但这一连串的事，都绕不过他。”

　　“先别急着下结论。”龙允合上账册，“查一查田富最近三个月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礼、有没有离开过总号。如果是他做的，尾巴一定藏不住。”

　　接下来的两天，柳如烟表面上按兵不动，暗地里却调集了最信得过的几个老人，把田富这三个月的一举一动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出来时，连柳如烟都有些不敢相信。

　　田富每隔十天会去城南一间叫“醉仙楼”的酒楼吃酒，每次都是一个人去，却每次都点两副碗筷。酒楼伙计说，田掌柜每次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对面那个人从没看清过脸，只记得那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一顶斗笠。

　　龙允听到这个消息，眼神沉了下来：“幽冥教的人接头，最喜欢用这种打扮。明天就是第十天，我去醉仙楼走一趟。”

　　“你一个人去？”柳如烟拦住他，“万一对方人多——”

　　“人多更好。”龙允笑了笑，“人多说明这条线够粗，一棍子打下去，能震疼幽冥教的筋骨。”

　　第二天傍晚，龙允换了身普通商贩的短打衣裳，提前进了醉仙楼。他选了二楼角落里一张桌子，背靠墙壁，面朝楼梯，可以看清每一个上楼的人。

　　天色渐暗，酒楼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龙允要了一壶黄酒、一碟花生米，慢慢喝着。

　　大约酉时三刻，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布长衫、戴斗笠的男人走了上来。

　　龙允没有抬头，只凭脚步声就判断出这人脚步很轻，落脚时几乎无声——是练过轻功的人。

　　灰衣人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没过多久，田富也上了楼。他照旧点了几道菜，笑呵呵地跟伙计打招呼，然后坐到了灰衣人对面。

　　龙允端起酒杯，遮住半边脸，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两人。

　　田富和灰衣人说话声音很低，隔着几张桌子根本听不清内容。但龙允注意到，灰衣人说话时，右手始终放在桌下——那个位置，正好可以握住腰间的短刀。

　　龙允放下酒杯，站起身，装作要去楼下添酒的样子，从田富那桌旁边经过。

　　就在他经过的一刹那，灰衣人猛地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灰衣人的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下巴上有一道旧刀疤。

　　龙允脚步不停，神态自然地下了楼。但他知道，那道目光绝不是偶然。灰衣人认得他，或者说，幽冥教早就把他的画像传遍了每一个据点。

　　龙允走出醉仙楼大门，拐进旁边一条小巷，贴着墙壁站定。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灰衣人果然从后门闪了出来，脚步极快，沿着巷子往南走。

　　龙允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灰衣人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间废弃的土地庙。

　　龙允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绕到庙后，翻身上了屋顶，揭开一片瓦。

　　庙里点着一盏油灯，灰衣人正跟另一个黑衣人对坐。黑衣人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柳家的物流网络已经渗透了三成，建宁府那条线基本打通了。只要把柳如烟搞垮，整个闽北的货运渠道都会落入我们手里。”黑衣人说话声音很粗，带着一股浓重的北方口音。

　　灰衣人点头：“田富这条线还能用多久？”

　　“再用半个月。半个月后，找机会让他‘病逝’就行了。”

　　灰衣人冷笑一声：“那柳如烟呢？教主的意思是——”

　　“教主说了，能不杀就别杀。柳如烟活着，柳家的商路才不会断。等她声誉彻底垮了，我们再出面‘帮她一把’，到那时候，整个柳家就是咱们的傀儡。”

　　龙允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大致明了。

　　幽冥教的计划不是杀人，而是蚕食。他们要的是柳如烟的商路和人脉，而不是柳家这条命。

　　他从屋顶上无声滑下，沿着原路退回醉仙楼附近，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返回柳家。

　　柳如烟正等在书房里，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去：“怎么样？”

　　“幽冥教要的是你的商路，不是你的命。”龙允把土地庙里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他们想通过田富控制你的物流网络，等你声誉垮了，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面，把你变成傀儡。”

　　柳如烟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将计就计。”龙允说，“田富不是还能用半个月吗？那就让他继续用。但你要提前把建宁府那条线上的货全部换成假货，真的货物通过另一条秘密路线走。等幽冥教动手夹带违禁品的时候，抓现行。”

　　柳如烟眼神一亮，随即又沉下来：“那我的声誉——”

　　“声誉要当众挽回。”龙允说，“把狗剩和田富同时拿下，当着官府和商会所有人的面，把幽冥教夹带违禁品的证据摆出来。你柳如烟不是被人陷害的受害者，而是亲手揪出内奸的赢家。”

　　柳如烟看着龙允，眼中有光芒闪烁。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龙允推开窗户，夜色浓重。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梆声，四更天了。

　　他望着柳家仓库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工人正连夜搬运货物。幽冥教的蜘蛛网已经织到了柳家大门口，但龙允相信，只要网还在明处，就没有撕不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