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踏入白芷的药庐时，天色已经暗了。药庐内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映在木架上层层叠叠的瓷瓶和药罐上，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白芷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纸，手中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龙允将怀中那卷用油布包裹的薄册搁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幽冥教那边拿到的东西，我花了些功夫抄录出来。”
白芷放下笔，伸手揭开油布，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她目光扫过第一页，眉头微微蹙起，随后翻动纸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龙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催促。他看见白芷指腹反复摩挲过纸面上几处蝇头小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东西，您是从哪里弄来的？”白芷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沉意。
“幽冥教内部。他们用这东西在弟子身上试过，死了一批人，活下来的那几个，实力暴涨得厉害。”龙允说得很平静，可目光始终落在白芷的脸上，没有移开。
白芷重新低头，手指点在纸页上一行字上。“这里记的是‘阳极化血汤’的配方，七种药材，五种毒物，药性刚猛到了极点。服下去之后，经脉会短时间内扩张一倍以上，气血翻涌，内力暴涨。但副作用同样极重——服用者活不过三个月，即便不死，经脉也会在药力消退后断裂大半，终生瘫痪。”
她顿了顿，又翻到后面几页，指尖在另一处字迹上滑过。“这里还有修改记录，他们在尝试降低毒性，但去掉一味毒药后，药效便大打折扣，需要对冲之物来激发。”
龙允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她说。
白芷将纸张全部摊开，用镇纸压住四角，站起身走到药架前，手指在几排瓷瓶上掠过，取下三只褐色小瓶和一只白色瓷罐。她回到桌边，将药粉和药汁分别倒在几只小碟中，用银针蘸取，凑到灯下观察颜色变化。
龙允看见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腕上的动作却依旧稳当。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白芷放下银针，拿起笔在纸上急速写下几行字，随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亮色。“我可以试着配出一味药，压制阳极化血汤的毒性和经脉损伤。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白芷将那几行字递给龙允。“如果药材齐全，三天后，我至少能拿出第一版药丸。但只能压制，不能根治。”
龙允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列出的药材清单，点了下头。“这些我来想办法。”
白芷却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纸，展开后铺在桌上。纸上画着几味药材的结构图，旁边标注着比例和炮制方法。“单是压制毒性还不够，如果能从阳极化血汤的配方里逆向推导出解药，才能真正解决幽冥教用这种药物培养死士的问题。”
她指着其中一处标注。“我发现阳极化血汤里的‘赤骨藤’和‘血蝎粉’在高温下会产生一种新的物质，这种物质进入人体后会附着在经脉壁上，形成一层薄膜。薄膜能暂时保护经脉不受药力冲击，但也会堵塞气血流通，时间一长，服用者便会因为气血淤滞而死。”
龙允的目光在纸上停顿了片刻。“所以，解药的方向，是清除这层薄膜？”
“对。”白芷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画出一条曲线。“如果能找到一种既能溶解薄膜，又不伤及经脉本身的药引，就能在幽冥教弟子服用阳极化血汤后，在他们体内埋下解药。等药效过去，薄膜清除，气血恢复，经脉也不会受损。”
她停下笔，看着龙允。“但这需要足够的试药次数，才能确定配比和药量。单靠药理推算，还差几味药的具体反应数据。”
龙允沉默了片刻，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布，放在桌上摊开。布上裹着几根干枯的草药，根茎呈现出深褐色，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这是从幽冥教练功房的地砖夹缝里刮出来的药渣，晒干后带过来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白芷接过药渣，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随后眼睛亮了起来。“里面有一味‘地龙涎’，正好是解药配方里缺少的核心药材之一。有了这个，解药雏形就可以敲定了。”
她转身走到药架旁，从最底层搬出一只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罐墨绿色的药膏。白芷用小刀刮下一小块，混入药渣中，又加了少许水，用银针搅匀后，放在灯下观察。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药膏与药渣的混合物开始变色，从墨绿色渐渐转为淡黄色，最后变成透明的水状液体。
“成了。”白芷呼出一口气，将碗端到龙允面前。“这就是解药雏形。只要再微调用量，就能做成药丸。服用阳极化血汤的人，在服药后半个时辰内服下这颗药丸，就能在七天内逐渐清除经脉壁上的薄膜，同时修复受损的经脉组织。”
龙允看着碗中透明的液体，没有说话。他伸手接过，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手背上，感觉一股清凉从皮肤渗入，没有任何刺痛感。
“这药，能批量制作吗？”
“可以。”白芷从药架上取下一只空瓷瓶，将碗中的液体小心倒入，盖上木塞。“地龙涎虽然稀罕，但也不算难寻。只要找到足够的地龙涎，其他药材都可以在市面上买到，价格也不贵。”
龙允将瓷瓶握在手中，沉默了片刻。“白芷，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白芷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幽冥教用药毒害弟子，这种事，我见不得。”
龙允没有再多说，将瓷瓶小心收好，又拿起桌上那张药材清单，折好放入怀中。“明天我把药材送到，你专心配药。解药配方出来后，我会交给苏红袖，让她想办法散布到江湖各派手里。”
白芷愣了一下。“您要把解药配方公开？”
“幽冥教用阳极化血汤培养死士，这件事不会只针对一家一派。如果各派弟子都中了招，光靠我们几个人，救不过来。”龙允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你配药的时候，注意身体。”
白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低头望向桌上那堆药渣和纸张，手指轻轻拂过。她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下几行字，随后从药架上取下另一只瓷瓶，开始调配新的药粉。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没有一丝倦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