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在成都府外的官道边蹲下,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到鼻尖闻了闻。
土里有血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药气。
师兄周长老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前方稀疏的树林:“从广元县一路过来,这样的血迹已经见了五处。官府只当是流寇作乱,但流寇不会把人带走。”
“是幽冥教。”龙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情报说他们在蜀中有动作,现在看来动作不小。”
两人沿着血迹继续往前。这条路通往西边山区,沿途的村子大多空了大半。路边田地长满了荒草,稻谷烂在田里没人收。
龙允停在一座村口的老槐树下。树干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莫往西走。
字的笔划很浅,像是有人用指甲拼命抠出来的。
周长老叹了口气:“报案的人说,每隔三五天就有人失踪。先是在外头干活的男人,后来连妇孺也不放过。”
“那些失踪的人去哪了?”
“没人知道。但有人说,在山里见过背着布袋的黑衣人。”
龙允没有多问,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快,周长老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两人在天黑前赶到了情报中提到的最后一个村庄。村子不大,只有三四十户人家,但村口有人守着。两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蹲在石墩上,看见龙允和周长老走近,立刻站了起来。
“什么人?”其中一个瘦高个拦住了路。
“过路的。”龙允拱了拱手,“天快黑了,想在村里借宿一宿,给钱的。”
瘦高个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周长老,摇头:“村里不接待外人,你们往别处去吧。”
“方圆十里没有别的村子了。”
“那就往回走。”
龙允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就住一晚,明天天一亮就走。”
瘦高个盯着银子看了几秒,伸手想拿,却被旁边的人按住。那人年纪大些,脸上有刀疤,冲龙允笑了笑:“真不行,村里有疫病,怕传给二位。往东走五里有座山神庙,虽然破了些,但能遮风挡雨。”
龙允收起银子,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走出百来步,周长老低声说:“那刀疤脸手上有关节老茧,是练鹰爪功一类的功夫。不是普通村民。”
“村子里的狗都不叫。”龙允说,“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天一黑连一声犬吠都没有。狗要么被毒死了,要么就是被训练过,不乱叫。”
两人没有去山神庙,而是绕了个圈,从村子西面的山坡摸回去。
月亮被云遮住,山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龙允凭着记忆摸到村边的一堵矮墙下,翻过去,落在一条窄巷里。村里的房屋大多没有灯火,只有村中央一座大院亮着光。
两人贴着墙根靠近大院。院墙很高,足有丈余,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
龙允从怀里掏出钩爪,甩了两圈,稳稳挂上墙头。他攀上去,趴在墙头往下看。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黑衣人,腰间都别着兵刃。院子正中有一块石板,石板被撬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两名黑衣人抬着一个麻袋走到洞口边,解开袋口,倒出一个人。
那人是个年轻女子,手脚被绑住,嘴里塞了布条,在地上拼命挣扎。黑衣人像拖货物一样把她拖进洞口。
龙允的呼吸重了一瞬。
周长老也爬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低声骂了句:“畜牲。”
“我下去,你守住洞口。”龙允说完,翻身落下墙头,落地无声。
他借着院中堆放的杂物做掩护,摸到洞口边。守在洞口的两名黑衣人背对着他,正低声说笑。龙允拔出身侧的短刀,一步跨上前,左臂勒住一人的脖子,右手的刀顺势刺入另一人的后腰。
被勒住的人还没来得及出声,颈骨就发出一声脆响。
龙允把两人拖到阴影里,探头看了一眼洞内的石阶。石阶很陡,灯光在深处晃动。他踩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声被自己的呼吸掩盖。
下了三十多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足有两间屋子大小。密室四壁嵌着铁架,铁架上挂着各种刑具,有些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密室中央摆着好几张石床,床上躺着人,手脚都被铁链锁住。他们的手臂上都有切口,有些切口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靠墙的一排木笼里关着十几个百姓,全都缩成一团,眼神空洞。
那个年轻女子被绑在最近的一张石床上,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正在往她手臂上切开口子,用一个瓷碗接血。
“这批货的质量不错。”灰袍老者对着旁边记录的人说,“元气充足,能提炼出两滴精血。”
龙允不再隐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灰袍老者第一个察觉,猛地转身,左手一扬,三枚铁钉破空飞来。龙允侧身闪开两枚,第三枚贴着手臂擦过,划出一道血痕。他脚下不停,欺身而上,短刀直刺老者的咽喉。
老者身形后退,同时从袖中抖出一柄软剑,剑光如蛇,缠向龙允的手腕。
龙允手腕一翻,短刀磕开软剑,左掌拍向老者胸口。这一掌用了八分力,掌风带起一股热浪。
老者不敢硬接,脚下一滑,退出丈余。他口中发出一声尖啸,震得耳膜发疼。
尖啸过后,密室另一端的暗门被人从里面撞开,冲进来四名手持长刀的黑衣人。
龙允不等他们站稳,已经冲了上去。短刀与第一人的长刀碰撞,火星四溅。龙允借着撞击之力旋身,一脚踹在第二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短短几息功夫,四名黑衣人倒下了三个。剩下那个见状,转身就跑。
灰袍老者也想跑,龙允已经截住了他的退路。
“你们教主在哪?”龙允的刀抵在老者颈侧。
老者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没说话。
龙允的刀往下压了几分,血从刀口渗出来。
“不知道。”老者终于开口,“教主从不与我们见面,命令都是通过信使传递。”
“这里关了多少人?死了多少?”
老者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个数字:“从三月至今,一百七十三人。”
龙允握着刀的手抖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木笼里那些目光空洞的百姓,又看了看石床上正在流血的年轻女子,心里涌上一股恶寒。
这些人被抓来,不是为了要钱,也不是为了当苦力,而是被当成药材来用。精血、元气、经脉,都是他们想要的。
龙允一刀柄砸在老者后脑上,把他打晕。然后他开始砸锁,救出木笼里的百姓。
周长老这时也下来了,他查看了几具尸体,脸色很不好看:“这些黑衣人身上都纹着幽冥教的标记,但他们不知道更上层的事。”
“证据呢?”龙允问。
周长老从角落里搬出一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服药后的反应、失血后的死亡时间、不同年龄的鲜血浓度对比。
龙允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这些数据写得工工整整,像是一份份严谨的实验报告。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当成试药的材料,每一页纸上都沾着人命。
“教主不在这里。”龙允合上箱子,“我们只端掉了一个据点,他们的真正大本营还在别处。”
他把那叠纸塞进怀里,然后背起一个受伤的孩子,往洞口走。
身后的密室里传来百姓的哭声。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已经没了呼吸的亲人无声流泪。
龙允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压不住心里那把火。
出了村子,他把百姓暂时安置在破庙里。周长老去最近的镇子报官,顺便叫大夫。
龙允坐在庙门口的火堆边,翻着那些实验数据,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第一站,蜀中。”他把纸合上,扔进火堆,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接下来去哪?”
周长老还没回来,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幽冥教既然在蜀中设了点,就不可能只在一个地方。西南、东南、北方,肯定还有更多这样的密室,更多这样的石床。
他把短刀收回鞘中,站起身,看了一眼东方的天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