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山风裹着林涛从窗外灌进来，将桌上那盏油灯吹得摇摇欲灭。
龙允坐在炕沿，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对面那个曾与他同门习武、情同手足的师兄，此刻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屋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师兄，你把我引到这荒山破庙来，总不是为了站着吹风。”
龙允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急切，只是平静得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师兄终于抬起头来。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本该英朗的面孔此刻瘦削了许多，眼窝深陷，眼角添了几道从前没有的细纹。他比龙允大了三岁，但此刻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师弟……”他声音发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东西，“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师父。”
龙允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师兄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难的决定，从怀中掏出一卷黄麻纸，摊开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日期、地点，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标注。
“幽冥教的事，你查了多久，我就跟了多久。”
他手指点在纸面第一行：“这是岐山脚下三个村子的人口记录。三个月前，幽冥教以施药为名，把村里十六岁以上的青壮都带走了。对外说是帮他们治顽疾，实则是拿活人试药。”
龙允的目光落在那串名单上，心里一沉。
“试什么药？”
“增强内力的药。”
师兄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他们用一种从西域传来的毒虫草为主药，配合几种烈性药材炼成丹丸。服下之后，短期内内力暴增，经脉却会被毒性侵蚀，活不过三年。但幽冥教不在乎，他们要的就是一批能打能拼的死士，三年足够他们做成很多事了。”
龙允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年前。”
师兄苦笑了一声：“我奉命去岐山那边办事，撞见他们从村里拉人。我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不对劲，就暗中跟了一段路。结果看到了他们炼药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不愿意记起的东西：“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的人，手脚被铁链拴着，一个个面色蜡黄，有人已经开始呕血。旁边的药炉上，整锅整锅地煮着那毒虫草，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龙允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纸面移到他脸上：“所以你这一年音讯全无，是在查这个？”
师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查只是其一。我……我当时被幽冥教的人发现了。”
他掀开左袖，露出一截小臂。火光下，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伤疤狰狞而刺目，像是曾被利器切开又草草缝合。
“他们追了我八十里，我在一个猎户的陷阱里躲了三天，算是捡回一条命。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回师门了。我怕他们把师门也盯上。”
龙允看着那道疤，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对这个师兄的怨恨，从师父遇害那天就种下了根。他一直以为师兄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甚至怀疑他与幽冥教有勾结。可现在，那些怀疑在这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师兄把袖子放下，眼神里带着愧疚：“我不敢。幽冥教在各大门派里都安插了眼线，我不知道谁能信。而且……我欠师父一条命，这件事没查清楚之前，我没脸见你。”
龙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山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收集的这些证据，够不够告到六扇门去？”
“不够。”
师兄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幽冥教做事很干净，这些村子的人失踪之后，他们会在当地留下一批银两，说是给外出务工之人的安家费。官府查过，最后都以‘自愿外出’结了案。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光靠我这份名单，扳不倒他们。”
龙允转过头，看着他：“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师兄沉默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知道他们的一个据点，在距离这里三百里的苍梧岭。那个地方地势险要，常年有雾，幽冥教在里面设了一个分坛，专门负责炼制那种毒丹。如果能端掉那个地方，就能拿到他们炼药的实证。”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那里至少有二十个守卫，而且分坛坛主是个高手，我打探过他的底细，此人练的是幽冥教的碎骨掌，一掌下去，能碎人五内。”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窗框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心里盘算着。
自己一人之力，确实硬闯不了幽冥教的分坛。但若不去，那些被掳走的人，那些还在被炼成毒药试验品的人，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师兄，你身上还有伤吗？”
师兄愣了一下，摇头：“皮外伤早就好了，只是内力还没完全恢复。”
“那就够了。”
龙允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却坚定：“三天后，我们动身去苍梧岭。这三天里，你把你查到的地形、守卫换班的时间、坛主出手的习惯，全部告诉我。”
师兄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师弟，你……不怪我了？”
龙允摇了摇头：“怪过。但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师父的仇要报，那些无辜受害的人也得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我一个人做不成这件事，你也一样。既然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胜算大一些，那就一起干。”
师兄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好。”
龙允拍了拍他的肩膀：“歇了吧，明天开始，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师兄点了点头，走到墙角的草席旁坐下，却没有立刻躺下。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皮纸，递给龙允：“这是苍梧岭的地形图，我画了两个月才画完。你拿着。”
龙允接过地图，在灯下展开。图上标注得很细，主峰、侧峰、溪流、隘口，甚至还有一条用虚线标出的隐秘山路。
“这条路能绕开正面山口，直接摸到分坛后侧。”
师兄指着那条虚线：“但这条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而且有一段是悬崖壁上的栈道，风大的时候站不住人。我当年逃命时走过一次，印象很深。”
龙允把地图仔细收好，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师弟。”
“嗯？”
“谢谢你。”
龙允没有回答，闭上眼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条栈道的走法和二十个守卫的应对之策。
窗外风声渐歇，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来，漫山遍野的树影在月光中晃动着，像是一排沉默的伏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