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出口,乱石嶙峋,月光被山影切割成破碎的银色碎片。
龙允刚踏出洞口,耳后便传来破空声。
他没有回头,身体向左斜倾,一柄窄刃长刀贴着他的肩膀划过,削下几缕布丝,钉入石壁,刀身嗡嗡震颤。
六道黑影从两侧山坡同时跃起,落地无声,脚步轻捷,动作整齐得像经过千百次配合。
龙允目光扫过,心头一沉。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龙允认得。三个月前,这帮人在南境官道上伏击过他,那时此人不过二流中乘的身手,出刀虽猛,却漏洞百出。
可方才那一刀,速度、角度、力道,都已经是二流上乘的水准。
三个月,从二流中乘提到上乘,即便是天赋异禀的高手,也要一年半载。
龙允摸上了腰间的短剑,剑柄冰凉,剑鞘上还残留着墓中积年的灰尘。
“又是你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山谷间荡开。
魁梧黑衣人没有答话,只是手腕一翻,长刀横在胸前,刀尖微微下压。这是全力出手的起势。
其余五人同时散开,成一个半圆,封死了龙允退回古墓的路线。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脚下没有多余碎步,呼吸平稳,目光锁定在龙允的咽喉、心脏、腰间三个要害。
龙允拔剑出鞘。
剑光在月光下只闪了一瞬,他已欺身而上,短剑直取魁梧黑衣人的咽喉。
这一剑快,而且角度刁钻,剑尖从下往上斜挑,避开了对方刀身最厚的部位,直刺空门。
魁梧黑衣人没有退,反而迎上一步,长刀竖劈而下。
同归于尽的打法。
龙允剑势被迫变招,短剑横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龙允手腕微麻,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三个月前,这人的力量远没有这么大。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两侧的刀风已经袭到。龙允翻身跃起,脚尖在石壁上一蹬,身体在空中翻转,避开两刀,落地时短剑横扫,逼退右侧一人。
但左侧那人的刀已经砍到后腰。
龙允拧身,剑柄后撞,正中那人手腕,刀锋偏了方向,只划破衣袍。但那人被击中,只是闷哼一声,竟不退反进,左手成爪,抓向龙允的面门。
悍不畏死。
龙允侧头闪过,爪风擦过耳廓,带出一道血痕。
这些人,不怕疼,更不怕死。
而且他们配合的默契远胜从前,六个人,六把刀,像一张网,每一次攻击都封死他所有退路,只留给他两条路——要么硬拼,要么死拼。
龙允的呼吸开始急促。
古墓中三日,他已经消耗了大半体力,身上还有几处旧伤未愈。若是一对一,他仍有把握,但六个人围攻,他撑不了多久。
不能在开阔地带被他们包围。
龙允虚晃一剑,逼退正面两人,身体猛地向左侧斜冲,想要冲入那片乱石堆中,利用地形周旋。
但那魁梧黑衣人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身形一晃,提前挡在了他的去路上,长刀横斩,拦腰而来。
龙允被迫后撤。
身后,另外五把刀已经叠成一片刀网,从五个方向同时落下。
避无可避。
龙允咬紧牙关,短剑反握,准备硬接这一轮合击。
就在这时,一道剑气从头顶斜刺而下。
剑气白如霜雪,不带任何花哨变化,却精准地切入那片刀网之中。刀网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扯住了中心,瞬间崩散。
五把长刀几乎同时脱手飞出,钉在周围的石壁上,刀身犹自震颤。
五名黑衣人手腕剧痛,齐齐后退。
魁梧黑衣人反应最快,转身反手一刀,刀锋迎着剑气来路斩去。
那道剑气却像长了眼睛,在空中微微一偏,避开刀锋,直刺魁梧黑衣人的肩胛。
魁梧黑衣人闷哼一声,肩头溅血,手中长刀落地。
剑气散尽,一道身影落在龙允身前三丈处。
来人三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挂着一柄寻常铁剑,剑鞘上满是划痕,看起来用了许多年。
龙允一眼就认出了他。
北境,风雪关外,两人交过手。那时此人自称天道院弟子,剑法凌厉,内力深厚,龙允拼尽全力,也只是平手。
那人此刻转过头,朝龙允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师弟,别来无恙。”
龙允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上一次交手时,此人便说过,他们是同门,只是龙允从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师兄。
那六名黑衣人已经重新聚拢,虽有人负伤,却没有人退缩。那魁梧黑衣人拔出肩头的铁剑碎片,伤口淌着血,他的目光却依然冰冷,毫无惧色。
龙允的好友师兄看着那六人,眉头微皱。
“幽冥教的化物之术。”他说道,“这些人已经不算人了。他们被灌了魔药,经脉重塑,五脏变异,痛觉几乎消失,伤势只要不致命,便能继续战斗。”
龙允记起,方才那几人被击中,确实没有正常人的反应。
魁梧黑衣人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六人同时后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龙允没有追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追上去也未必留得住。
师兄转过身,铁剑归鞘。
“我半年前已经脱离天道院。”他说道,“一直在追查幽冥教的踪迹,从北境一路追到此处,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
龙允看着他,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此刻最想问的,是那个称呼。
“你为什么叫我师弟?”
师兄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脉上。
“你师父,是我师叔。”他说道,“他临终前,托我照顾你。只是那时我还在天道院,不便相认。”
龙允握紧了短剑。
他确实有一个师父,但那师父在他十二岁时便死了,死前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句“活下去”。
师兄看出他的疑惑,没有再多解释,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扔给龙允。
龙允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半块玉佩。玉质粗糙,边角打磨得并不精细,但上面刻着的纹路,龙允认得——那是他师父随身携带的物件,从不离身。
另外半块,此刻正挂在龙允的脖子上。
两块玉佩缺口吻合,严丝合缝。
师兄收回手,目光平静。
“幽冥教在南境十三州布了七处据点,这处古墓只是其中之一。他们用秘法培养死士,三个月便能成批催熟,代价是人的寿命不足五年。”
龙允将玉佩收好,胸口的旧伤仍在隐隐作痛。
“你查到多少了?”
“够多的。”师兄说道,“但还不够。”
他转身,望向南方的群山,山脊上浮着一层薄雾,月光下像是铺了一层霜。
“我师父,也就是你师伯,当年就是死在他们手里。”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我追了七年,终于找到他们的核心据点。”
龙允看向他,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古墓出口,山风灌入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那片薄雾之中,隐约有灯火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