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将那枚铜币放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第三遍。
铜币正面是一条首尾相接的蛇，蛇身盘绕成圆形，鳞片细密，工艺极精。背面刻着四个字——天幽地冥。
他合上古籍，揉了揉眉心。
桌上摊开的十几本书，有的是从百晓生旧居淘来的手抄本，有的是从丐帮藏经阁借来的地方志，还有两本是从京城国子监买断的官方档册。线索在最后那本《西南异闻录》里对上了。
书中记载，百年前西南一带曾有一座古墓，墓主不祥，只在民间口耳相传中被称作“蛇王冢”。据说墓中埋藏着某种秘术，能让死者还魂。
龙允最初只是推测，但书中附了一张手绘方位图，标注在苍山以南、澜沧江上游的一片谷地中。他把铜币搁在图旁，二者轮廓完全吻合。
第二天清晨，他备好干粮和水袋，骑了一匹从马市买来的矮脚马，朝西南方向赶路。
山路越走越窄。到了第三天，马已经没法再骑，他把马托付给沿途一个猎户，独自徒步进了密林。林子里的树冠遮天蔽日，地面常年不见阳光，积了一层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龙允走了大半日，才在一处山坳里找到方位图标示的位置。
古墓已经到了。
但墓门大开，石门碎成几块散落在洞口两侧，碎石上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龙允蹲下查看，血迹已经渗进石头表面，至少是半个月前留下的。
他抽出腰间的短刀，放轻脚步，侧身钻进墓道。
墓道里比外面暗得多，龙允掏出火折子点燃，火光映出两侧墙壁上的壁画。壁画被人用利器刮花了大半，残留的部分勉强能看出是一些祭祀场景，人群围着一座高台跪拜，台上立着一根石柱，柱上绑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龙允没停步。他加快步子穿过墓道，进入主墓室。
墓室比想象中宽敞，穹顶呈圆形，四壁凿出八个凹槽，槽内原本应该放有陪葬品，但此刻全空了。地面横七竖八躺着三具尸体，衣着各不相同，两具穿着短打布衣，像干粗活的伙计，另一具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块铁令牌。
龙允走过去翻过那具黑衣尸体，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蛇”字。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起身继续朝墓室深处走。主墓室尽头还有一扇内门，门同样碎了，门后是一间更小的石室。
石室正中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七尺，宽三尺，碑面打磨得极平整，刻满了蝇头小字。龙允举着火折子凑近，从碑文开始逐行往下读。
碑文首行刻着三个大字：幽冥教。
下面以小字记载了这个组织的由来。百年前，有个自称“幽冥老人”的高手，在西南一带秘密创立了幽冥教，教旨只有一个——复活远古邪神“玄冥”，并借助邪神之力控制整个武林。
碑文写道，玄冥并非神话，而是在上古时期真实存在过的一股力量，拥有操控人心、重塑肉身的异能。幽冥老人曾多方搜寻古籍，找到了一种通灵仪式，只要凑齐七件信物，以血祭为引，就能让玄冥的意志降临到某个人身上。
七件信物的名字在碑文中有记载，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蛇纹铜币。
龙允摸了摸怀里的铜币，继续往下看。
碑文后半部分提到了幽冥教的覆灭。幽冥老人的计划被他的一名弟子泄露出去，五派联盟合围总坛，幽冥老人自焚而死，教众被屠戮殆尽。但碑文最后一行字写得极深，像是刻碑人用了大力气才刻下去：七印未毁，余烬尚存。后世有缘人，慎之戒之。
龙允直起身，退后半步，重新打量整块石碑。
碑文的信息量很大，但有个地方对不上。幽冥教覆灭至今已近百年，如果真的彻底覆灭了，铜币为什么会在五十年前的东瀛海商手里？墓室外的打斗又是谁留下的？这三具尸体是谁杀的？
他走回主墓室，重新检查那三具尸体。
黑衣劲装的死者脖颈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切口平整，像被极薄的刃器划过。另外两具布衣尸体的死状更惨，一人胸口被重物砸塌，一人太阳穴上插着一根铁钉。
龙允拔出那根铁钉，拿在手里看了看。铁钉长约两寸，钉身有螺旋纹路，不是普通铁器，是专门打造的暗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墓室地面，脚印纷乱，可以看出至少有三拨人在这间墓室里交过手。黑衣劲装的那一波，布衣伙计的那一波，还有一拨人的脚印最浅，鞋底边缘很规整，像是穿软底靴的高手留下的。
龙允蹲下来，伸手量了量那串浅脚印的长度。脚印属于一个身材中等的人，步幅均匀，没有慌乱拖沓的痕迹，说明此人从头到尾都控制着局面。
他站起身，在墓室里又走了一圈，没有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石碑上提到的幽冥教，龙允隐约有点印象。他在京城时曾听一位老捕快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三十年前朝廷在西南剿过一次邪教，抓了不少人，斩首的文书堆了半间屋子。但那位老捕快当时也只是随口一提，说不出更多细节。
幽冥教重新现世，已经挖掘过古墓的那批人里，有人知道七件信物的分布。铜币是最早流出的，剩下六件在哪里？邪神复活的仪式又需要多少人命来填？
龙允把铜币和令牌重新放好，转身走出墓室。
洞口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林子里的风带着潮气，吹在身上有些凉。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洞口附近转了一圈，发现几棵矮树上有新折断的树枝，断口还泛着白茬，折断时间不超过三天。
有人一直在盯着这里。
龙允没有停留，沿着来时的小路快步往回走。走出半里后，他在一棵老榕树下停住步子，侧耳听了听。
身后的林子里隐约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距离在拉近。
他拔出短刀，在树影里蹲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人影从树丛里钻出来，手按在一柄弯刀刀柄上，左右张望了一番。他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五六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下颚的长疤，目光锐利。
龙允从树后站起身：“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疤脸青年肩膀一紧，转身盯住龙允，手已经握住刀柄：“你发现我了？”
“你踩断树枝的声音，我在墓室里就听见了。”龙允把短刀垂在腿侧，“墓里那三具尸体，是你杀的？”
疤脸青年摇头：“我只比你早到半天。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现场你也看到过。我在外围查看了一圈，看到火光才跟过来。”
“你是什么人？”
“我叫马五，滇西铁刀门的弟子。”疤脸青年松开刀柄，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三个月前，我师父被人杀死在自家院里，死状和墓里那个穿黑衣的人一模一样——脖子上有条细线一样的伤口，不流血，不肿胀，刀口直接断了喉管。”
龙允接过铁牌看了看，确实是铁刀门的信物，还给了马五。
“你觉得杀人凶手和挖墓的人是同一伙？”
“不是觉得。”马五的嗓音压得很低，“我追了三个月，查到一个叫燕三娘的女人，她专门替人找古墓，挖来的东西转手卖给一个神秘买家。那三具尸体里有个穿黑衣的，应该就是燕三娘雇的护卫。”
“燕三娘现在在哪儿？”
“前天有人在天水镇见过她。”马五抬起下巴朝西北方向点了点，“那个镇上有一家当铺，是她经常出货的地方。”
龙允收刀回鞘。石碑上的信息单薄，幽冥教的底细还有太多空白，能找到燕三娘，就有机会摸清后面的人。
“带路。”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