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尸体旁边，指尖捻起那枚铜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铜币比寻常钱币略厚，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背面却是一道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又像是地图上一段被截断的山脉。他用指腹搓了搓币面，铜锈下露出暗红色的纹路，不是铸造时留下的，是后来用某种染料浸染过的。
死者是青州镖局的总镖头，铁掌刘震，昨天夜里死在客栈房间里，胸口一掌毙命，掌力透骨，没有第二种伤痕。房间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桌上的茶壶还温着，床头放着一封没写完的家信，像是打坐时被人一掌拍死的。能在青州镖局总镖头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靠近出手，要么是熟人，要么轻功极高。
龙允把铜币举到窗口，借着光线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见过这种图案。他走南闯北十几年，各大门派、各地帮会的信物、令牌、暗记，就算没见过实物，也听说过来历。但这枚铜币上的鸟形和纹路，完全陌生。
他推门下楼，客栈大堂里零星坐着几桌客人。龙允走到柜台前，把铜币放在台面上，朝掌柜推过去。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目光扫过铜币，眼神没有停留，直接看向龙允的脸，赔笑道：“客官要结账？”
“见过这玩意儿吗？”龙允把铜币又往前推了推。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看着像古钱，但不像是咱们大魏的东西。”
龙允没再多问，收起铜币，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大堂时，他停在一张桌子旁边，桌上坐着一个独臂老头，正端着碗喝粥。龙允把铜币放在桌上，老头瞥了一眼，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喝粥，连话都没说。
龙允收回铜币，出了客栈。
他又问了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巷口修鞋的老汉、城门口晒太阳的几个闲汉，没有一个人认得出那枚铜币。有人以为是古玩，有人说是庙里求的护身符，还有人压根没仔细看，随口敷衍两句就摆手走了。
龙允站在城门口，看着手里的铜币，眉头皱了起来。江湖上各门各派、各帮各会，都有自己的信物和标记，就算再隐秘的势力，总会有风声传出来。但这一枚铜币，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任何痕迹可查。
他转身往回走，脑子里还在琢磨那枚铜币上的图案。鸟形展翅，线条简洁，不像是中原常见的风格，倒有些像西域那边的画法。但西域的商队、镖局、帮派，他大多接触过，没听说过哪个势力用这种铜币做信物。
刚走到客栈门口，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快步迎上来，朝他抱拳行礼：“龙爷，苏姑娘让小的传话，请您去醉仙楼一叙。”
龙允点头，跟着年轻人穿过两条街，进了醉仙楼二层靠窗的雅间。苏红袖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摆了一壶茶，没有动，脸色不怎么好看。
龙允在她对面坐下，把铜币放在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红袖看了一眼铜币，没有去拿，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开铺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十几行字，龙允扫了一眼，心头一沉。
“这半个月，江南道死了三个，一个是镇江武馆的馆主，一个是太湖帮的左护法，还有一个是无锡的独行侠，都算有些名气。”苏红袖指着纸上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死法都一样，胸口一掌毙命，没有挣扎痕迹。而且，每个人死后，房间里都少了一样东西。”
龙允抬眼看着她：“什么东西？”
“信物。”苏红袖把纸往前推了推，“镇江武馆馆主丢了一枚玉佩，太湖帮左护法丢了一枚令牌，无锡那个独行侠丢了一柄短刀。”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龙允放在桌上的铜币上，“刘震丢了什么？”
龙允沉默了几秒，拿起那枚铜币：“就这个。”
苏红袖接过铜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也皱了起来。她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各家的暗记、信物见过不少，但这枚铜币上的图案，她同样不认识。
“这些人都是被一掌毙命的？”龙允问。
“都是。”苏红袖把铜币放回桌上，“而且伤口位置、掌力深浅，几乎一模一样。我找人看过尸体，出手的人内力很纯，走的不是刚猛路子，但掌力很沉，透劲极强，像是苦练了几十年的内家功夫。”
龙允端起茶杯，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两圈。掌力透骨，没有外伤，没有挣扎，说明出手的人功力远在死者之上。而死者都是江湖上有些名气的人物，就算不是顶尖高手，也绝不是寻常人能一掌毙命的。
这样的人，在江湖上不会没有名气。
但龙允想了一圈，想不出哪个已知的高手会做这种事。
“这些人之间有什么联系？”他放下茶杯。
苏红袖摇头：“我查过，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不是同门，不是同乡，也没听说有过节。唯一共同点，就是都算江湖上有些名气，但都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龙允盯着桌上的铜币，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新兴的秘密组织，四处猎杀江湖知名人士，每次杀人后都会拿走一件信物。这枚铜币，就是刘震的信物，但刘震是从哪里得到的？
他问苏红袖：“刘震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或者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
苏红袖想了想，说：“他上个月押了一趟镖，从青州到凉州，路上一共走了二十多天。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青州，没出过远门。至于接触过什么人，镖局里的伙计说，他回来之后经常一个人出门，天黑才回来，也不说去了哪里。”
龙允把那枚铜币收进怀里，站起身：“我去一趟凉州。”
苏红袖没有拦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去？”
龙允看了一眼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他总觉得那些热闹底下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往深处蔓延。
“一个人够了。”他说着，转身出了雅间。
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龙允脑子里还在拼凑那些零碎的线索。死者没有任何共同点，唯一的联系就是都被拿走了一件信物。而拿走信物的人，用一枚铜币替换了原本的物品。也就是说，凶手手里可能不止一枚这样的铜币，而是很多枚。
刘震的那枚铜币，是凶手留下的，还是刘震本来就有的？
龙允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手伸进怀里，指尖碰到那枚铜币冰凉的表面。他用指腹又搓了一下，那暗红色的纹路在铜锈下隐隐透出来，像是血迹，又像是某种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