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踏出天道院旧址的山门时,秋雨已经停了。
山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淋得发亮,两侧的松树低垂着枝条,偶尔有水珠滴落,砸在肩头带起一丝凉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在云雾中的废墟,心里清楚,自己此番下山,绝不会太平。
天道院虽已覆灭,但余孽未必死绝。那些藏在暗中的人,不会让他活着把院中秘密带出去。
走了约莫三里,前面是一段弯道,路边的灌木丛生,视线被遮挡了大半。龙允放慢了脚步,右手按在剑柄上,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风声、鸟鸣、远处溪流的水声,一切都很正常。
但龙允不再往前走了。
他停在一棵老槐树旁,背靠着树干,目光扫过前方那片密林。林中太静了。刚才还有几声鸟叫,现在全没了。
“出来吧。”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话音刚落,两侧林子里同时蹿出七八条身影。这些人黑衣蒙面,手中兵器各异,有刀有剑有铁尺,甚至还有一个使双钩的。他们落地后并不搭话,直接朝龙允围杀过来。
龙允拔剑迎上。
领头那人使的是一柄厚背砍刀,刀势刚猛,劈下来带起呼呼风声。龙允侧身避开,剑尖刺向对方手腕。那人收刀格挡,剑尖点在刀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与此同时,左右各有一人攻来,左边使剑,右边使铁尺。龙允踏前一步,剑身横扫,逼退左边那人,身体就势一矮,避过铁尺的砸击,剑锋顺着铁尺的边缘滑过,削向使尺之人的手指。
那人急忙撒手后退。
短暂交手。龙允已经摸清了这些人的路数。
使砍刀的招式刚猛,应该是北地刀法的路子。使剑的身法灵活,剑招偏向江南一带的轻灵风格。铁尺那人的步法又像是官府捕快的底子。七八个人,七八种武功路数,明显不是同一门派训练出来的。
这是刻意凑在一起的。
龙允不再恋战,剑招一变,虚晃两剑逼退正面三人,转身朝山道下方掠去。这些人的目的不是战胜他,而是拖住他,或者逼他露出破绽。他不想在这里被消耗。
身后脚步声紧紧跟着。
龙允在山道上疾奔,脚下不停变换方向,试图甩开追兵。但这些人的轻功都不弱,始终保持在二十步左右的距离,既不拉近也不被甩远。
前方地势渐渐收窄,两面山壁夹着一条小路,像个袋子。
龙允心里一动。
这个地形很适合设伏,如果对方事先在这里布置了人手,自己就危险了。但他此刻没有别的选择,身后的追兵咬得太紧,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重新围住。
他冲进山谷。
两侧山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地面是干涸的溪床,碎石遍布。龙允一进谷口就放慢了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山壁。没有埋伏的影子。
他继续往里走了十几步,在一处拐角停下,背贴着山壁,屏住呼吸。
追兵很快跟了进来。
领头那人冲在最前面,看到谷中空旷,愣了一下。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龙允从拐角蹿出,剑光直取他的后颈。
那人反应很快,头也不回地往旁边滚去,但龙允这一剑是虚招,真正的目标是他身后的那个人。
使铁尺的汉子刚进谷口,就看见一道剑光迎面刺来。他来不及多想,举起铁尺格挡。龙允的剑在半途忽然变向,剑尖下压,刺中他的右肩。
鲜血溅出。
那人闷哼一声,铁尺脱手。龙允进步跟上,左手探出扣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拽,将他拖倒在地,剑身横在他脖子上。
“别动。”
其他追兵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围在谷口,不敢上前。
龙允低头看向俘虏。那人咬着牙,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龙允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刚想伸手去捏他的下巴,已经晚了。
那人的嘴角渗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
龙允松开手,看着尸体软倒在地。他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遍。衣服是普通的粗布黑衣,没有任何绣标或印记。鞋底是手工纳的千层底,看不出特殊来历。兵器是最常见的铁尺,上面没有铸字。
身上唯一的物件,是腰间一块灰布帕子,已经洗得发白,角落有一朵不起眼的花纹。龙允拿起帕子仔细看了几眼,纹样普通,江南一带常见的绣法,连最有经验的老裁缝也辨不出具体出处。
他站起身,看向谷口的那些人。
他们站在原地,没有撤退的打算,也没有进攻的意图。领头那人盯着龙允看了几眼,忽然打了个手势。七个人同时转身,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龙允没有追。
这些人显然有明确的分工和组织,一旦有人被俘就立刻撤退,不留任何尾巴。这种行事风格不像普通的江湖仇杀,更像某个严密组织豢养的死士。
他把那块灰布帕子收进怀里,又蹲下仔细看了看尸体的手掌。虎口和食指内侧都有厚茧,是长期握铁尺留下的痕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泥垢,不像干粗活的手。手腕内侧有两条浅浅的旧疤,像是被绳子勒过。
这人以前被绑过?还是练功时留下的?
龙允站直身体,望着谷口的方向,脸色阴沉。
下山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后面的路恐怕更难走了。天道院虽然已经覆灭,但它留下的暗桩和关系网显然没有连根拔断。那些人知道他已经下山,算准了路线,在这里设伏。
是谁走漏的消息?
龙允想了想,自己在山上的行动很小心,下山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具体路线。除非对方一早就守在山下,等着他出现。
他清理掉现场的痕迹,把尸体拖到路边的灌木丛深处,用枯枝树叶盖住。然后继续下山,脚步比之前更警觉,随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走出山谷时天已经快黑了,远处能看到一个镇子的轮廓。龙允没有急着进镇,在镇外找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落脚。
他生了一堆小火,把帕子又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火光跳动,映在帕子上。那朵绣花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突然显出一些细微的层次。龙允凑近了看,发现那花蕊部分用的线色和花瓣不一样,是一种极淡的靛蓝,几乎和灰布融为一体。
这种绣法他用得很讲究。
龙允闭上眼,在记忆中搜索这种绣法的出处。他在衙门待过几年,见过各地送来的物证卷宗,其中有一份关于某个神秘组织的记录里,提到过类似的标记方式。
但那个组织已经销声匿迹很多年了。
会是巧合吗?
他把帕子叠好,贴身收好。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他坐在火堆旁,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交手的每一个细节。
杂乱的路数,默契的配合,果断的灭口。
这些人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他们是训练有素的人。而训练这样一批人,需要一个庞大的资源和时间。天道院倒了,但滋养天道院的土壤还在。
换了别处,敌人就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