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崖顶灌过来,吹得龙允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脚,踏上了最后一块山石,整个人终于站到了这座高山的顶端。
四周再无半点遮掩,天空压得很低,云层从头顶掠过,像是随手就能扯下一片。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陡峭的山道在树木间时隐时现,有些地方几乎贴着崖壁,他爬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上来。
山下那片土地正从晨雾中慢慢露出来。
城墙的缺口还张着,没来得及修补。镇子外围几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像被火烧过的枯骨一样朝天竖着。田地被踩踏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兵器插在地上没有拔走,或者一截布条挂在树枝上随风摆动。
战火是熄了。可硝烟散了,剩下的东西比硝烟更难闻。
龙允在崖边站了许久,目光从那片疮痍的大地上扫过。他不会忘记这片土地原来的样子。三年前他从这条山道经过时,田野里稻谷正黄,村口有孩子在追着狗跑,茶馆里坐满了歇脚的行商,笑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如今那些东西都不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有一道新结的疤,是五天前那一战中留下的。刀口不深,但他记得那时刀刃贴着骨头划过,血一下涌出来,糊住了刀柄。他没停下来包扎,只是撕了片衣角缠了两圈,又冲了上去。
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那个人。
那个人叫赵平川,是抚远镖局的总镖头。三年前赵平川带着一队镖师路过龙家村,因为一碗水的争执动了手,最后龙家村十四口人被灭门,龙允当时不在村中,侥幸逃过一劫。
他用了两年半的时间追查真相,又用了半年练刀、追踪、设伏,终于在五天前把赵平川堵在了那座破庙里。
刀光交错,血溅三尺。赵平川临死前还在喊冤,说那碗水不是他泼的,是手下人自作主张。龙允没有停手。他不想听这些。十四口人躺在血泊里的样子,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每一个人的脸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当赵平川的尸体倒下去,庙里安静下来,他拄着刀喘了很久,却没有报仇后的快意。
他走出庙门时,遇到了一支逃难的队伍。
十几个百姓拉着板车,车上躺着受伤的家人,一个小女孩蜷在母亲怀里,烧得满脸通红。他们说南边的马匪刚洗了一个镇子,死了不少人,他们拼了命才逃出来。领头的老人看到龙允身上的血迹和佩刀,吓得跪在地上求他别杀他们。
龙允把刀收进鞘里,从干粮袋里掏出仅剩的饼子,递给了那个小女孩。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支队伍走远,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仇报了。
可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人在受苦,那些马匪还在,那些趁乱捞好处的人还在。他杀了一个赵平川,杀不了所有恶人。
龙允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坐在崖边,把刀抽出来横在膝盖上,慢慢磨着。刀身映出他的脸,他二十四岁,颧骨比三年前高了些,眼窝深了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他低声说了这句话,不是感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把刀举起来,迎着天光看了看刀刃。磨好了,能用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山崖北面那块最平整的石壁前。石壁高约一丈,表面经年累月被风雨冲刷,光滑得像一面铜镜。他从靴筒里拔出匕首,比划了一下位置,开始刻字。
刀尖碰在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第一道横划,他用上了力,刀锋没入石面半寸多深。
“侠。”
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稳稳地推进。这不是为了留名,他知道这个道理。石头上的字迹迟早会被风雨磨平,就像人会死,名声会散,什么都留不住。但他还是刻了,因为他需要记住,记住今天站在这里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侠不是武功高就能称的。侠是站在山上看到山下那些受苦的人时,愿意走下去拉他们一把。不管拉得动拉不动,得伸手。
他刻完“侠”字最后一笔,换了口气,开始刻“义”。
这时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山石上的碎屑四处飞溅。他眯起眼睛,稳住手腕,把“义”字的最后一捺刻完。
两个字并排刻在石壁上,笔画深深浅浅,算不上好看,但方正有力,像是他这个人。
龙允退后两步,打量着那两个字。
风吹过石壁,字迹旁的碎屑被卷走,石面上露出原本的颜色。他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在风里有些模糊,刀痕的边缘在光影中晃动,像是在动,又像是要慢慢消失。
他能接受。
字会模糊,山会崩塌,人会死,什么都会变。但心里清楚的东西变不了。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得很稳,很实。
山巅的风越吹越猛,把他的头发吹散,衣襟翻飞。他却觉得自己的身形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那些风刮不走他,刮不散他心里那两个字。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的“侠义”,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朝山下那片伤痕累累的大地望去。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落下来,照在田野和屋顶上,那些焦黑的痕迹被光线涂上一层金黄。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他自言自语,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算苦,“原来以为杀了仇人就算大结局,结果杀完发现,大结局后面还有好几百页。”
他拍了拍刀鞘,开始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也更稳当。
山风吹着石壁上那两个字,没有停下。字迹在风中渐渐模糊,却像是刻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