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山门外,看着那块重新漆过的匾额。
青松门三个字,笔力比从前硬朗了不少,但落笔的勾挑处仍带着几分生涩,像是初学剑法的人,架势有了,劲道还不稳。
山门前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阶缝里冒出几丛青草。十年前他离开时,这里连门槛都被天道院的人踩碎了,院内杂草齐腰深,弟子们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几个老执事守着空荡荡的祖师殿。
如今石阶上有人清扫,山门两侧的松树也重新修剪过,枝桠齐整,透着一股重新活过来的气色。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弟子从门内走出来,看见龙允站在阶前,愣了一下,拱手道:“这位朋友,来青松门有何贵干?”
龙允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腰背挺直,手里提着一把扫帚,虎口处有厚茧,是练过剑的人。
“路过此地,想见见你们掌门。”龙允道。
那弟子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通报。
龙允没有报名字。他想看看,青松门如今还认不认得出当年的故人。
半盏茶的工夫,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大步走出来,身上穿着半旧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布带,正是青松门的掌门服饰。
“龙允!”
老掌门步子一顿,眼眶就红了。
龙允拱手行礼:“师叔。”
老掌门姓周,名守正,是龙允师父的师弟,当年天道院尚未打压青松门时,他是掌管戒律的长老,为人方正,做事一丝不苟。天道院的人来封山时,他带人守着祖师殿,被打了三十棍也不肯低头。
“进来,进来。”周守正拉住龙允的手臂,语气里带着颤音,“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我听说你去了北边,又说你死了,消息一个接一个,没一个准的。”
龙允跟着他走进山门。
院子比从前小了很多。当年觉得宽敞的演武场,如今看上去不过三丈见方,角落里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两排厢房重新修过,窗户糊着新纸,但门框上的漆色新旧不一,看得出是陆续修补的。
周守正领他进了正堂,亲手倒了杯茶。
茶是粗茶,水是山泉水,入口苦涩,但回甘很足。龙允喝了一口,放下茶杯。
“师叔,我听说天道院倒台后,有人把青松门的牌子重新挂起来了,是您?”
周守正点点头,又摇摇头:“牌子是我挂的,但挂起来容易,撑起来难。”
他叹了口气,把青松门这几年的情况说了。
天道院倒台后,原来被压制的门派纷纷重新立派,青松门也不例外。周守正带着几个老执事和十来个新收的弟子,把山门收拾出来,重新开派。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青松门当年的传承,被天道院的人烧掉了大半。剑谱只剩下半卷,内功心法只剩下三篇口诀,连最基本的入门功法都残缺不全。周守正凭记忆补了一部分,但毕竟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补出来的东西自己也拿不准对不对。
更要命的是,门派内部两条路线的分歧。
以执法长老鲁平为首的一派,主张保守传承,先恢复旧规,再慢慢摸索。而以传功长老韩秋生为首的另一派,则认为旧规已经不全,应该广纳百家,从别派借几门功法来补全青松门的武学体系。
两派各执己见,吵了半年也没吵出结果。周守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是掌门,但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既压不住鲁平的固执,也说不动韩秋生的激进。
“你说,我该怎么办?”周守正看着龙允,眼神里带着期待。
龙允没有急着回答,沉默了一会儿,道:“师叔,我想先看看那半卷剑谱。”
周守正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给他。
龙允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剑谱确实是青松门的东西,但缺失了很多关键内容。起手式之后直接跳到第三式,中间的运劲路线、变招的关键节点全部空白。这样的剑谱,别说练,连参悟都做不到。
他把剑谱还给周守正,道:“鲁师叔和韩师叔现在在山上吗?”
“都在。”周守正道,“鲁平住在东厢,韩秋生住西厢,两个人见面就吵,我干脆让他们分开住了。”
龙允站起身来:“请他们过来,我有话想跟他们说。”
周守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派人去请了。
鲁平先到。他是个瘦高的汉子,五十出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很冷,像一把多年没有出鞘的剑。他看见龙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在椅子上坐下。
韩秋生后到。他比鲁平年轻几岁,身材微胖,脸上的笑容很和气,但眼睛里藏着精明的光。
“龙允?你回来了?”韩秋生笑着道,“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托师叔的福,还活着。”龙允道。
四个人坐定,周守正把茶重新沏了一遍。
龙允开门见山:“两位师叔为了门派传承的事争执了半年,我有个建议,你们听听。”
鲁平和韩秋生都看着他。
“青松门的剑谱和内功心法,我师父当年给我讲过一些。不是完整的,但比你们手头多几页。”龙允道,“我可以把这些内容写出来,交给你们。”
鲁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又沉下去:“你肯交出来?”
“肯。”龙允道,“但有一个条件。”
韩秋生笑道:“什么条件?你说。”
“青松门从今天起,设立一个传承堂。”龙允道,“所有功法、心得、经验,全部归入传承堂统一保管。任何弟子,无论辈分,只要考核通过,都可以进堂学习。不分保守派和激进派,只分能不能学会、能不能练成。”
鲁平皱眉:“这不是乱了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龙允道,“青松门现在最缺的不是规矩,是能练的东西。先把功法补全,让弟子们练起来,等有了新的一批人,再来定规矩,不迟。”
韩秋生想了想,点头:“我看行。”
鲁平沉默了很久,最后道:“那传承堂的堂主,谁来当?”
龙允看向周守正:“师叔,您来当。”
周守正摆手:“我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管得了这些事。”
“您不一定要管事。”龙允道,“传承堂只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坐镇,日常事务可以由两位师叔轮流主持。您挂个名,只要不偏不倚,谁也说不出什么。”
周守正看了鲁平和韩秋生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那……我试试?”周守正道。
龙允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把记忆中师父教过的青松门剑法口诀、内功心法,一笔一划地写了下来。
写得很慢。有些地方他自己也记不太清,只能凭着练功时的体感,反复推敲,补上一些他参悟出来的东西。
写了整整一个时辰,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墨迹未干。
他把纸对折,递给周守正:“师叔,这是我能记起来的全部。有没有遗漏,你们自己验证。”
周守正接过纸,手指微微发抖。
鲁平站起身,走到桌子前,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字迹,眼眶竟然红了。
韩秋生也站了起来,叹道:“龙允,你这趟回来,算是救了青松门。”
龙允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当天晚上,周守正设了一桌简单的酒菜,算是给龙允接风。
酒至半酣,周守正突然放下酒杯,看着龙允,道:“龙允,我想把掌门之位传给你。”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鲁平和韩秋生都看着龙允,表情各异。
龙允没有犹豫,直接摇头:“师叔,这掌门我当不了。”
“为什么?”周守正道,“你武功比我们强,见识比我们广,连传承的功法都是你补回来的。你当了掌门,没人不服。”
“我不当掌门,不是因为我不行。”龙允道,“而是因为,有人比我更适合。”
他看向鲁平,又看向韩秋生,道:“两位师叔,你们能不能告诉我,青松门这些年,谁最守规矩?”
鲁平不说话。
韩秋生想了想,道:“大师兄的弟子,方远山。”
“方师兄?”龙允回忆了一下。
方远山是大师伯的弟子,为人忠厚老实,做事踏实,武功不算顶尖,但在青松门危难之际,他一直守着山门,没有离开。天道院的人来封山时,他被打断了一条胳膊,也没有屈服。
龙允道:“如果他当掌门,你们服不服?”
鲁平沉默了一会儿,道:“远山这孩子,确实稳重。”
韩秋生也点头:“他做事让人放心。”
龙允看向周守正:“师叔,您觉得呢?”
周守正思索片刻,道:“远山是个好苗子,但武功差了些。”
“武功可以练,人品改不了。”龙允道,“青松门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守得住的人,而不是一个能打的人。”
周守正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让远山接。”
龙允端起酒杯,敬了在座三人一杯。
他知道,青松门这一关,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