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沿着官道走了三天,从青州城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路边的村子就越荒凉。有些庄子烧得只剩焦黑的墙架子,田里的稻子烂在地里没人收,野狗在废墟里翻找吃食,见到人也不躲,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
他停下脚步,在路边一处破败的茶棚里歇脚。茶棚只剩一个瘸腿的老汉守着,灶台塌了一半,锅里煮的是不知名的野菜汤。
“客官往南走?”老汉把一只缺了口的陶碗搁在桌上,汤水晃荡了几下。
龙允点了点头,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老汉没接,只是叹了口气,朝南边努了努嘴:“那边可不太平。前阵子溃兵过了几趟,沿路的村子都遭了殃。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
他没有说下去,转身去收拾灶台。
龙允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里带着一股涩味。他没多说什么,喝完起身继续赶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村镇。
镇口的牌坊歪了半边,上面写着“永安镇”三个字,朱漆已经剥落得看不清楚。街道两旁的铺子门板倒的倒、碎的碎,布匹、陶罐、碎米散了一地,看样子是被洗劫过不止一次。
龙允正要穿过镇子,忽然听见左前方传来一声斥骂。
“小兔崽子,还敢偷老子的饼!”
他脚步一顿,循声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揪着个瘦小孩子的衣领,另一只手攥着拳头,作势要打。地上滚落着半块被踩碎的麦饼,旁边还站着三个孩子,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全都衣衫褴褛,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那被揪住的孩子约莫五六岁,脸上沾着灰土,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壮汉的拳头落了下来。
龙允没有动,只是屈指一弹。
一粒石子从指间飞出,打在壮汉的肘弯上。壮汉手臂一麻,松开了那孩子,捂着胳膊后退两步,怒喝道:“谁?”
龙允从巷口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柄寻常的铁剑,面容清俊,年纪不大,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壮汉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你是他什么人?”壮汉色厉内荏地问。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抛了过去。
“够买你十张饼了。”
壮汉接住银子,掂了掂,脸色变了变,最后狠狠瞪了那几个孩子一眼,转身走了。
那被揪住的孩子跌坐在地上,其他三个孩子立刻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扶他起来。年纪最大的那个女孩约莫八岁,梳着两根乱糟糟的辫子,警惕地看着龙允,又看了看地上的碎饼,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龙允蹲下身,看着那个被揪住的孩子:“你叫什么?”
那孩子抿着嘴不说话。
女孩替他答了:“他叫狗子。我叫阿青,他们两个是阿福和小石头。”她指了指旁边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孩和一个更小的孩子,又补了一句,“我们都是逃难出来的,家里人都没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座镇子已经彻底废了,没有活人,没有粮食,这几个孩子能活到现在,靠的大概就是偷和抢。
“跟我走吧。”他说。
阿青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反复抛弃过的孩子才有的谨慎:“你能给我们什么?”
龙允低下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认真地说:“教你们怎么活下去。”
阿青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龙允没有把他们直接带回城里。他带着四个孩子在镇子外一处废弃的祠堂里安顿下来,先用清水给他们洗了脸,又去镇上翻找了一趟,找到几袋没有受潮的米和一口铁锅。
煮粥的时候,他坐在火堆旁,看着四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慢慢开口。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三样东西。第一,怎么辨认能吃的东西。第二,怎么判断危险。第三,怎么保护自己。”
阿青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学完这些,你能带我们走吗?”
龙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先把粥喝完。”
接下来几天,他白天带着孩子们在镇子周围转悠,教他们认野草、野果和蘑菇,哪些有毒,哪些能吃。他告诉他们,看见穿军服的人要提前躲起来,不要靠近大路,不要在开阔的地方过夜。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尤其是狗子,虽然话最少,但学得最快,龙允教过一遍的东西,他从来不会错第二次。
第四天,龙允开始教他们防身术。
他先教他们正确的握拳方式,教他们如何用拳头打人的下巴、用脚踢人的膝盖侧面。这些招式简单,却实用。他让阿福和小石头互相练习,自己在一旁纠正动作。
“力气不够的时候,就找弱点。”龙允按住狗子的手腕,把他的拳头引向自己的肋下,“这里,骨头软,用力打,对方会疼得直不起腰。”
狗子抬起眼睛,第一次主动开口:“你会武功吗?”
龙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能教我们武功吗?”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武功不是用来打架的。练武先练心,心里没有善念,武功只会害人。”
狗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七天,龙允带着孩子们离开废弃的村镇,往最近的县城走。一路上,四个孩子已经学会了自己辨认方向、检查水源、避开危险,走路的姿势也比之前稳当了许多。
到了县城,龙允先找了客栈安顿下来,然后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往白芷的医馆和柳如烟的商会。
三日后,白芷的医馆先派了人来。来的是一个姓陈的女大夫,三十多岁,说话利落,带着两个医女,给孩子们一一检查了身体。阿青和狗子都有些营养不良,阿福身上有几处旧伤没处理好,小石头染了风寒,好在都不算严重。
陈大夫临走前,对着龙允抱拳道:“白大夫说了,这几个孩子她先接到医馆养着,等身子养好了,再安排去学堂。”
龙允道了谢,转头看向四个孩子。
阿青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拉着阿福和小石头的手,走到龙允面前,认认真真地跪了下去。
狗子也跟着跪了下来。
龙允伸手扶住他们,没让他们磕头。
“不用跪我。”他蹲下身,平视着阿青的眼睛,“我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以后你们长大了,遇到比你们更弱的人,记得伸手拉一把,那就够了。”
阿青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狗子却抬起头,倔强地看着龙允:“我想跟你走。”
龙允摇了摇头:“跟着我,要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你先去读书,去学本事,等你长大了,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再决定要不要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正的英雄,不是那些在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人。英雄是那些在平凡的日子里,还能守住善良的人。”
狗子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三天后,柳如烟的人到了,把孩子们接上了马车。阿青临上车前回头看了龙允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马车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龙允站在城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直到扬起的尘土落定,他才转身,沿着来路继续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