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郊,原本是一片荒坡,杂草丛生,人迹罕至。三个月前,这里竖起了一座白墙青瓦的院落,门楣上挂着块松木匾额,写着“白氏医馆”四个字,笔迹清秀,是白芷自己写的。
说是医馆,其实更像一座战地医院。三间正房改成诊室和药房,左右两排厢房打通,摆了二十几张床铺,院子里搭着凉棚,也能躺人。白芷在山匪横行、各路溃兵流窜的乱世里,立下了这块招牌——不分贵贱,不论身份,只要伤者上门,一概救治。
日头刚偏西,院子里就躺了十几个人。靠墙那张床上躺着个断了腿的樵夫,是从山上滚下来摔的,白芷已经给他接好骨,正嘱咐他徒弟换药。中间两张床上趴着两个受了刀伤的汉子,瞧着像是哪家护卫跟人动了手,伤口已经清洗缝合,正昏昏沉沉地睡着。最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额头烫得厉害,老妇人满脸是泪,一个劲地念叨着求菩萨保佑。
白芷从诊室出来,手里端着碗刚煎好的药,蹲在老妇人面前,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眉头微皱,但语气温和:“大娘别急,是风寒入里,烧得厉害些,但还来得及。这碗药先喂下去,半个时辰后若是出汗,就没事了。”
老妇人颤着手接过去,嘴里不住地道谢。
白芷站起身,袖子擦过额头的汗,才注意到院门口站着一人。
是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身量不高,面容寻常,但那双眼睛很亮,正含笑看着她。白芷一愣,随即笑了出来:“龙公子,你怎么来了?”
龙允提着手里的布袋走进来,布袋鼓鼓囊囊的,瞧着分量不轻。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点头道:“听说你这儿收的人越来越多,药材怕是不够用,我给你送了些来。”
白芷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上好的黄芪、当归、党参,还有一小包止血用的三七粉。她的眼睛亮了亮,这些药材在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皇城里的药铺大多被权贵和军队包了,她托人跑了好几趟,都没凑齐。
“你从哪里弄来的?”白芷问。
龙允摆摆手,随口道:“认识几个药商,托他们从南边捎来的。你只管用,不够了再跟我说。”
白芷知道他不是随口一说的人,这药材来得必定不容易。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将布袋交给旁边的徒弟收好。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说话,旁边一个替人换药的年轻学徒凑过来,低声道:“白大夫,那个刀伤的病人又发烧了,伤口有点发红。”
白芷神色一紧,快步走进厢房。龙允也跟着进去,站在门口看。
床上躺着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左侧肋下开了条两寸长的口子,虽然缝合了,但伤口边缘红肿得厉害,人已经烧得迷糊,嘴里胡乱说着话。白芷揭开纱布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伤口坏了,有脓。”她转头对学徒说,“去烧一锅开水,拿干净的布来,还有我那把小的手术刀,用烈酒泡过。”
学徒应声跑去。
白芷挽起袖子,开始清洗伤口周围的脓液。她动作很稳,手指很轻,但额头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龙允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偶尔替她递一下东西。
忙了小半个时辰,伤口重新清理干净,敷上药,包扎好。白芷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她走出厢房,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接过龙允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
“累吗?”龙允问。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累。但踏实。”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躺着坐着的人,有老的,有小的,有伤兵,有流民,有穷苦百姓,也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商贾。这些人平时在路上碰见,彼此可能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在这里,他们都只是病人。
“我小时候学医,师傅跟我说,医者父母心。我当时不太懂,觉得就是一句空话。”白芷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后来跟着父亲行医,见过了太多生死,慢慢就懂了。你看着一个病人进来时气息奄奄,几天后能下地走路,冲你笑着道谢——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也有救不回来的。前天送来一个年轻人,被流矢射穿了肺,我拼了一夜,血止住了,但第二天还是走了。他娘跪在院子里哭,我站在诊室里,手里拿着药碗,不知道该做什么。”
龙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白芷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将沉,天边烧成一片橙红,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凉棚,吹动挂在檐下的药袋。
“有时候觉得,这座院子就是一座孤岛。外面在打仗,在死人,在抢地盘,只有这里还守着一点人味儿。”白芷说,“但我不知道能守多久。”
龙允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落日。
“你守得住。”他说,“因为你不是一个人。这座院子的病人会帮你守,那些拿过你药的人会帮你守,我也会。”
白芷转过头看他,龙允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了很久的气,散了一些。
“你每次来都带药,又不说你从哪儿弄的。”白芷岔开话题,带着点笑意,“你就不怕我把你抓起来,逼你交代货源?”
龙允也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你抓不住我。我跑得快。”
白芷嗤笑一声,没再追问。
天色彻底暗下来,院子里点起了油灯。白芷让学徒们去给病人分发晚饭,自己回诊室收拾药柜。龙允跟着她进去,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白芷皱眉。
“药钱。”龙允说,“你收的病人里有几个是替我做事的,不能让你白治。”
白芷盯着那袋银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下了。她知道龙允的性子,推辞只会让他费更多口舌。
龙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诊室里,油灯昏黄,白芷正低头整理药方,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她看起来疲惫,但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撑着什么东西。
龙允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夜色。
院子里的病人还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有一个老妇人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孙子的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几只飞蛾绕着油灯打转,影子在墙上晃动。
白芷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又低下头,继续写药方。
院门外,夜色沉静,远处皇城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龙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但白芷知道他还会再来——带着药材,带着银子,带着一句“够不够”。
这座院子不大,墙也矮,但在乱世之中,算是一块安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