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第三次把信纸推开。
案上的茶已经凉透,窗外暮色压着屋檐,武林盟正堂里只剩他一个人。那封回信写了撕、撕了写,纸篓里堆了七八个纸团,每一团都写着同一个意思——这事办不成。
他揉了揉眉心。
接手武林盟之前,他以为最难的是对付那几个不服气的老派掌门。等坐上了这个位置才明白,真正的麻烦不在台面上,而在台面下。泰山派跟青城派为了三年前那桩灭门旧案,至今不肯同桌饮酒;少林和武当为了南少林的归属,已经在书信里吵了四个月;更不用说那些小门小派,今天这个说缺钱粮,明天那个说被大派欺压,告状的帖子堆了满满一抽屉。
沈清秋翻出一封还没拆的来信,是丐帮襄阳分舵舵主的手书,内容不用看也能猜到——又是跟铁枪门抢地盘的事。
他叹了口气,重新铺开一张信纸,蘸饱墨,写道:
“龙兄如晤。兄在蜀中可安好?弟接手此位以来,方知江湖之大、人心之杂,远非刀剑可比。各派旧怨未消,新利又起,弟之书信往来,几成调停讼师。思来想去,唯有兄能镇此纷争。若兄肯移驾江南,出面调解各方,弟愿扫榻以待。”
写完这句,他停了笔。
让龙允来当和事佬,一次两次可以,总不能一辈子替他擦屁股。沈清秋把信折好,封上火漆,交给候在门外的传信弟子。
半月后,回信到了。
沈清秋拆开信封,抽出薄薄一页纸。龙允的字写得随性,笔画间带着几分酒意,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沈兄手握盟主令,却想拿我当挡箭牌,这笔买卖亏得厉害。兄弟以为,与其到处灭火,不如定下一套规矩。弟建议设武林仲裁庭,凡江湖纠纷,皆可递交仲裁。由德高望重者轮流担任仲裁员,按共同规则裁决。规矩立好了,就不用你天天写信了。”
沈清秋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江湖势力分布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派据点、势力范围、往来路线,红线标注的是近三年发生过冲突的区域。那些红线像蛛网一样,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原。
他忽然笑了。
龙允说得对。他一直在补网,却没想过重新织一张。
第二天一早,沈清秋召集了十二位在江湖上说得上话的人物。少林达摩院首座、武当掌教真人、丐帮长老、青城派掌门、泰山派耆宿,还有几位不问世事多年的老前辈。他把龙允的建议原原本本念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自己的话:
“仲裁庭由诸位轮流坐镇,每人任期一年。仲裁结果一旦作出,各方必须遵守。若有违背,武林盟联合各派共讨之。”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青城派掌门先开了口:“沈盟主的意思是,以后各派之间有了过节,先不急着动刀动枪,而是坐到这里来讲道理?”
“是这个意思。”
“道理谁来讲?”
“轮流讲。”沈清秋指了指在座众人,“今天您老坐堂,就按您的规矩判。明年换了达摩院首座,就按佛门的规矩判。但所有规矩,都写在明面上。”
少林达摩院首座念了声佛号:“若有人不服判呢?”
“不服,可以有。”沈清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得实,“武林盟会把不服的理由公之于众,是判得不公,还是输不起,天下英雄自有公论。若有人因此报复仲裁员,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
这把话说得重了。
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沈清秋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当真准备用武林盟的全部力量,来押这张牌。
接下来的三个月,沈清秋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拟定章程上。哪些纠纷可以仲裁,哪些必须由各派自行处置;仲裁员如何推选,任期怎么定;裁决的效力如何保证,违抗者如何处置。每一条都反复推敲,每一款都跟各派掌门来回书信商议。
最棘手的是“旧怨”这条。
泰山派和青城派之间的梁子,已经结了好几年。若仲裁庭只断新案、不问旧账,那两派迟早还得动手。可若要翻旧案,就得有人先低头。
沈清秋跑了一趟泰山,又跑了一趟青城,硬是让两派掌门答应,各出一位最年轻的弟子,来武林盟担任第一任仲裁庭的文书记录。他给的台阶很漂亮——“年轻人不懂恩怨,只记事实。”
泰山派掌门想了三天,回了两个字:“可行。”
青城派掌门回得更干脆:“听盟主的。”
第一条好消息传来时,沈清秋正在后院练剑。弟子跑进来报,说青城派和泰山派已经就当年的旧案达成了书面和解,双方各让一步,赔偿的银子和解罪的帖子,都已经送到了对方手里。
他收剑入鞘,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仲裁庭的第一案呢?”
“是几日前开审的,铁枪门与丐帮襄阳分舵的地盘之争。仲裁员是少林达摩院首座,判铁枪门让出三里铺面,丐帮赔三十石粮食。双方当场签字画押。”
沈清秋慢慢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落了一地碎叶,风吹过来,又散了。
他忽然想起龙允信里最后那句话——“规矩立好了,就不用你天天写信了。”
这人倒是甩手掌柜当得干净。
沈清秋低头笑了笑,把剑擦拭干净,起身走进正堂。案上又多了几封来信,有请仲裁的,有推举仲裁员的,还有毛遂自荐要入仲裁庭的。
他一一拆阅,提笔批复。
江湖上那些纠缠不清的旧账,正在一本一本被翻到台面上来。有人在骂他多管闲事,有人在等着看笑话,也有人开始认认真真地研究仲裁章程,琢磨着怎么在这套新规矩里,给自己的门派争到最大的好处。
沈清秋知道,这才是棋局真正开始的地方。
他把最后一封信批完,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江南秋末特有的湿凉。远处传来几声晚钟,悠长沉重,像是从山里撞出来的。
他忽然想,龙允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又在哪个山头的茶寮里,一边喝酒一边跟人吹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