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牵马走出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皇城的轮廓在晨光里静默,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曾在宫中见过皇帝,见过百官,见过那些被天道院阴影笼罩了数十年的面孔。如今天道院覆灭,朝堂上下一片欢呼,人人都在说天下太平了。
可龙允心里清楚,真正要改的,从来不是那一个门派。
他翻身上马,沿着官道一路南行。
走了三日,沿途所见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官道两旁,每隔三五里就有一座烧毁的棚屋,田地里的庄稼被踩得东倒西歪,偶尔迎面遇上几辆牛车,车上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警惕。
他在一处茶摊歇脚时,听见邻桌两个行商说话。
“清风寨的人又下山了,截了刘家老二的货,人也被打伤了。”
“哪个清风寨?不是上个月就被官兵剿了吗?”
“剿了清风寨,又来了一伙黑风寨。换了个名字,还是那些人,换个地方继续干。这世道,哪有什么变化。”
龙允端着茶碗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在皇城时听到的那些捷报——天道院覆灭,余党清剿,四方安定。可如今亲眼所见,那些捷报像是写在纸上的谎言,一戳就破。
天道院在时,作恶的是天道院。天道院倒了,作恶的人还在,只不过换了个名头,换了块招牌。
他放下茶碗,起身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日,到了一座叫青石镇的小城。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摆着些菜摊、布摊和杂货摊。正是午后,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商贩靠在墙根打盹,空气里飘着晒干的草药味。
龙允牵着马刚走进街口,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吵嚷声。
他抬眼望去,街中段围了一圈人,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菜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此刻正缩着身子护住自己的菜筐。
“老东西,这个月的例钱还没交,你是不是不想在这条街上混了?”
为首的汉子生得膀大腰圆,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嗓门极大。
老汉声音发颤:“上月不是刚交过吗?这个月菜还没卖出去,实在拿不出钱来……”
“上月是上月,这个月是这个月。”那汉子伸手一把掀翻了菜筐,白菜和萝卜滚了一地,“你以为老子是来跟你商量的?”
老汉蹲下身去捡,那汉子一脚踩住老汉的手,用力碾了碾。
老汉痛得惨叫,街边的行人纷纷低下头,有人快步走开,有人假装没看见。
龙允将马缰绳系在路边的木桩上,没有出声,只是朝那边走了过去。
他穿过人群时,脚步很轻,身上的灰布衣衫在行人中并不显眼。走到那汉子身后,龙允没有拔剑,只是伸手按住了那汉子的肩膀。
“松脚。”
汉子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哪来的野小子,多管闲事?”
龙允没说话,手上加了几分力。
那汉子的脸色变了,龙允的指尖像是铁钳一样扣进他的肩胛骨里,痛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下意识就松开了踩在老汉手上的脚。
其余几个地痞见势不对,纷纷围了上来,有人抽出了腰间的短棍。
龙允松开那汉子的肩膀,后退半步,目光扫过他们。
“你们是哪个帮派的?”
那汉子揉着肩膀,龇牙咧嘴道:“你管老子是哪个帮派的,告诉你,这镇上的地面是铁拳帮罩的,识相的赶紧滚,不然……”
他话没说完,龙允已经动了。
没有拔剑,只是身子一晃,人已经到了那汉子面前,一拳打在他小腹上。那汉子弓着腰往后退了两步,一口酸水吐了出来。
剩下几个地痞一起扑上来,龙允脚步灵活,侧身避开第一根短棍,左手抓住第二根棍子顺势一拽,将那人拉得踉跄之余,右肘撞在第三人的下巴上。
不过几个呼吸,五个人全倒在地上,有人抱着肚子,有人捂着下巴,在地上打滚。
围观的百姓瞪大了眼睛,有人低声叫好,更多人还是低着头不敢出声。
龙允蹲下身,扶起那个老汉,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子塞进他手里:“把菜钱赔了,剩下的找个地方躲几天。”
老汉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恩人……”
龙允摆摆手,起身牵过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报名号,没有留下名姓,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地痞一眼。
走出青石镇时,天色已经暗了。
龙允在路边找了棵老槐树坐下,拿出干粮和水,慢慢吃着。晚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天地间一片安静。
他靠在树干上,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
“侠字不是写在剑上的,是写在日子里的。”
那时他不懂,以为侠就是仗剑走天涯,就是斩妖除魔,就是快意恩仇。后来他杀了很多人,很多确实该死的人,可每杀一个,江湖上就会多出几个新的恶人。
天道院是最大的那个,可天道院倒了,清风寨又起来了,清风寨没了,黑风寨又冒出来了。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真正能改变这一切的,不是一次惊天动地的屠戮,而是每一次看见不平的事,都选择出手。
哪怕只是帮一个老汉捡起菜筐,哪怕只是替一个被欺压的商贩讨回公道,哪怕只是让这座小镇上的地痞知道,有人会管。
他想起方才那老汉最后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感激,有意外,还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类似希望的东西。
龙允咬了一口干饼,嚼得很慢。
也许这就是他该走的路。
不是去追寻什么天下第一,不是去覆灭什么魔教邪派,而是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做那一件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把干粮收好,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去。
身后那座小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街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