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林婉儿书房的阴影里,看着她伏案批阅最后一卷公文。
案上烛火跳了跳,照见林婉儿眉间细密的倦意。她握着朱笔的手指修长,曾在江湖上握剑时稳如磐石,此刻批注条目时依然稳,只是速度比往日慢了些——这半月来,她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要赶在新政推行前梳理完六部积压的旧案。
龙允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看着,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滑到肩头,落在那件褪了色的青衫上。那还是两年前在江陵买的,袖口已磨出线头,她舍不得换,说穿惯了。
林婉儿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朱笔,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了然。
“要走了?”
龙允点头。
她没问去哪,也没问何时回来。两人之间不需要那些话。她只是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翻起的布料。
“朝堂这边,我盯着。你的那份,我替你做。”
龙允看着她,目光沉静,声音也不高:“你一个人,撑得住?”
“撑得住。”林婉儿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你留给我的东西,我仔细看过了。裁撤冗员的折子有六部,地方税制改革的章程有十二卷,你连每州可调用的银两数都算清了,我照着做就行。”
龙允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囊,放在她手边。
布囊不大,分量也不重。林婉儿打开来看,里面是三枚乌黑的铁丸,两枚银针,一卷薄薄的羊皮纸。
“铁丸是霹雳堂的雷火弹,拉开尾端丝线后三息即炸。”龙允指了指,“银针淬过麻药,刺中后对方四肢酸软,半盏茶内说不出话。羊皮纸上记了京城六处暗桩的联络方式,都是我这两年铺的线,除了你,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林婉儿将布囊收好,没有道谢。
“还有一件事。”龙允顿了顿,“户部侍郎梁文宣,你新政里动了江南士族的田产,他一定会跳出来反对。别跟他硬碰,他儿子在青州私贩盐铁,证据我已经让人送到刑部,算日子,后日就会递到你案上。”
林婉儿眼里闪过一丝锋芒,随即又柔和下来。
“你替我铺了这么远的路,自己呢?”
龙允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京城沉沉的夜色。远处有更鼓声传来,三更了。
“江湖上的事,也有江湖上的解法。”他说,“你守好朝堂,我守好江湖,等两边都稳了,我们再碰头。”
林婉儿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两人并肩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树下曾是他们初到京城时练剑的地方,那时候两人都是毛头小子和野丫头,以为只要武功够高,就能改变一切。
后来才知道,剑能杀人,能救人,但改变不了一座城,一个国家。
所以他们分了工。
她留在朝堂,从内部一寸一寸地撬动那些腐朽的梁柱。他去江湖,从外部一刀一刀地斩断那些伸向朝廷的黑手。
两人像是同一根绳索上的两股,在不同的方向上拧着,却朝着同一个终点。
“婉儿,保重。”
龙允轻声说了这四个字,没有回头,翻过窗台,落在院墙上。
林婉儿站在窗边,没有动。她看着他的背影在夜色里变淡,越过院墙,穿过街巷,最后消失在城西那片错落的屋顶中。
她依然没有动。
只是攥着那布囊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了很久,她才转身,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卷羊皮纸,借着烛火细看。
上面是龙允的字迹,工整,干净,没有多余的笔画,就像他这个人。
她看了很久,然后将羊皮纸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舌舔过纸面,墨迹在火焰里扭曲,最后化为灰烬。
这些暗桩的身份,她记在脑子里就够了。这张纸,不该留。
灰烬落在案上,她伸手拂去,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卷公文。
窗外,月光渐渐西沉。
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林婉儿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写。
他要走的路,她拦不住。她要守的城,他帮不了。
但两人都知道,等到各自的路走到尽头,他们会再见面。
到时候,他希望看到一座清明的天下。
她希望看到一个太平的江湖。
那就是他们约定的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