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坐在客栈临窗的位置,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盯着楼下街道上往来的行人,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雨后的青石板路还泛着水光,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蹲在巷口说话。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急不缓。
赵将军走上二楼时,龙允已经给他倒了碗茶。将军坐到对面,看了一眼茶碗,没有喝。
“宰相大人要见你。”
龙允笑了笑,目光没有收回窗外。“他刚上任三天,脚跟还没站稳。”
“所以他急着见你。”赵将军压低了声音,“锦绣营的调令、皇城司的分权、南北粮道的转运——他要动的东西太多,每一样都牵动旧人。这时候来见你,无非一个意思。”
龙允转头看他。
“借你的名声压场子。”赵将军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碗灌了口,“你的名字在江湖上够响,百姓也认。他在朝堂上根基不稳,只要你能在他手下领个官职,那些观望的人就会倒过来。”
龙允站起身,从窗边走到桌旁。“他知道我不会接。”
“知道归知道。该做的姿态,他得做。你接不接,是你的事;他请不请,是他的礼数。”赵将军放下碗,“明天午时,相府。”
龙允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夜里下了场小雨。龙允站在客栈后院的天井里,雨水顺着屋檐滴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响动。他伸手接了几滴,凉意从指尖渗到掌心。
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朝廷的官服好看,穿上了就脱不下来。
第二天午时,龙允换了件干净的长衫,腰悬长剑,去了相府。
相府的门房早就得了吩咐,见他露面,直接引他穿过三道门,到了正厅。厅内陈设简朴,没有多少装饰,书案上堆着几卷公文。
宰相姓郑,年过四十,面容清瘦,穿着家常的灰色布袍,看上去不像当朝一品,倒像个寻常教书先生。他见龙允进来,起身迎了一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龙少侠,久仰。”
龙允拱手行礼。“草民拜见相爷。”
“不必多礼。”郑宰相伸手虚扶,目光在龙允腰间的长剑上扫了一眼,随即落到他脸上,“请坐。”
两人落座后,侍从端来热茶。郑宰相没有急着开口,先慢慢喝了口茶,像是斟酌措辞。
龙允也不催,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龙少侠在武林中的名望,本官早有耳闻。”郑宰相放下茶碗,“你整顿南七路镖局、裁撤私设关卡、护送流民返乡,这些事,朝廷都记着。眼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本官想举荐你为禁军教头,领五品衔,兼管京畿治安。”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托人办件小事。
龙允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郑宰相等了几息,见他没反应,又道:“这个位置虽不算高,但可以调动京畿卫所兵力,日后还有升迁余地。龙少侠若肯接下,朝廷能省去不少麻烦。”
龙允放下茶碗,抬头看着郑宰相。“相爷好意,草民心领了。只是草民一介游侠,惯走江湖,不懂朝廷规矩,怕误了相爷的事。”
“游侠也能为国效力。”
“游侠能杀山匪、护百姓,但做不了官。”龙允语气平静,“草民进不得衙门,坐不稳公堂。禁军教头之位,还是留给更合适的人吧。”
郑宰相脸上笑意不减,眼神却微微沉了一分。“龙少侠是嫌官职太低?”
“草民不嫌官低,只是不想做官。”
“为何?”
“做了官,就要守朝廷的规矩。草民习惯了按自己的规矩行事,怕到时候两边都不讨好。”龙允站起身,“相爷若是为了百姓好,草民能做的,自然会做。但官印,草民接不了。”
郑宰相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
“既然龙少侠心意已决,本官也不强求。”他站起来,走到龙允面前,“只是本官有一句话想请教少侠。”
“相爷请说。”
“武林中人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郑宰相的声音放得很轻,“若连官都不肯做,又如何为国?”
龙允看着他的眼睛。“做官不一定能为民,不做官也不一定不能为国。相爷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草民在江湖上斩杀宵小。路不同,做的事是一样的。”
郑宰相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拱了拱手。“龙少侠快人快语,本官佩服。”
龙允回了一礼。“草民告辞。”
他转身走出正厅,穿过相府的回廊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
出了相府大门,龙允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很低,大概又要下雨。
回到客栈时,赵将军和林婉儿正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回来,赵将军先开了口。
“他没翻脸吧?”
“表面客气。”龙允坐到石凳上,“但最后那句话,已经是在试探了。”
“什么话?”
“问我为何不肯做官。”
林婉儿皱眉。“他怀疑你有异心?”
“不是怀疑,是忌惮。”龙允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个在江湖上有号召力、在百姓中有口碑、又不受朝廷约束的人,换谁当宰相,都会忌惮。他拉拢我是想稳住局面,我不接,他就得防着我。”
赵将军摸了摸下巴。“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
“现在?”
“尽快。”龙允放下茶碗,“我会把京畿的治安巡查交给你们,该盯的人、该防的事,我都写在纸上。今晚收拾,明天一早就动身。”
林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龙允把赵将军和林婉儿叫到自己屋里,摊开一张地图,把京畿周边几处易生乱的地方指给他们看。
“北边的黑风渡,常有流寇出没。西边的青山镇,有几户乡绅私养家丁,名义上是护院,实际上在收保护费。南边的安平驿,是消息汇集的地方,要留人盯着。”
他把每处都说得详细,连对方的人数、作息、地形都讲清楚了。
赵将军越听越心惊。“你这是早就准备走了?”
龙允笑了笑。“从进皇城那天起,就在准备了。”
林婉儿低头看着地图,好一会儿才问:“还会回来吗?”
“若你们需要,我便回来。”龙允收起地图,“若这边太平,我就不回了。”
天黑后,龙允收拾了自己的行装。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碎银,一壶酒,还有那把剑。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灯火渐起的皇城。街上传来小贩叫卖的声音,远处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龙允喝了口酒,把空壶放在桌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
他站起身,把剑挂在腰侧,看了一眼住了一个多月的房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