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踏入皇城正门时,天色刚过午时。
她手里攥着一卷文书,封口处还残留着赵将军的军印。身后跟着十二名禁军精锐,甲胄上沾着长途赶路的尘土。
守门的禁军队长认出她,脸色变了变,却还是拦住了去路。
“林姑娘,按规矩——”
林婉儿把文书拍在他胸口:“规矩改了。赵将军手令,即刻进城,不得延误。”
队长翻开文书看了两眼,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侧身让开了路。
林婉儿没有停步,穿过城门时低声吩咐:“沈清秋在哪?”
“刑部大牢。”一名禁军凑近道,“沈大人昨夜就住进去了,说是要盯着几个要紧案犯,怕人死得不明不白。”
林婉儿点了点头。
战后第三天,是该收网了。
皇城的大街上比往日冷清许多。沿街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百姓探头张望,看见穿甲胄的队伍,又缩了回去。空气里还残留着烟火气,一些烧焦的木梁横在巷口,等着清理。
林婉儿直接去了刑部。
沈清秋坐在大牢外间的案桌前,面前摊着十几份卷宗,手边搁着一壶凉透的茶。她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但精神还不错。
“婉儿姐。”她站起来,把卷宗推过来,“名单我都筛过了。天道院残留的骨干,加上朝中跟他们勾结的官员,一共四十七人。这里有证据的三十一人,剩下十六个线索不够硬,需要再审。”
林婉儿坐下,翻开卷宗仔细看了起来。
每一份都写得清楚——涉案人姓名、官职、与天道院的往来记录、经手的银钱数目、落实的调令和抓捕行动。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是沈清秋一贯的风格。
“赵将军那边怎么说?”林婉儿问。
“他已经调了两营兵,封锁了城南和东西两坊。”沈清秋翻出一张地图,指着上面标红的几处,“这十七处宅邸,都是目标。他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动手。”
林婉儿合上卷宗:“天黑之前。”
沈清秋吸了口气,点头:“我去安排。”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逮捕开始了。
最先落网的是户部侍郎庞文举。禁军冲进他府上时,他正让人烧账册。火烧了一半,人就被按在炭灰里,脸上沾着黑灰,嘴里还喊着“你们反了”。林婉儿走进院子,把一本账册丢在他面前。
“庞大人,这本是你在天道院的分红账目,每笔都有签字画押。你烧的那本,是今年的。”
庞文举的脸一下子白了。
消息传得很快。到傍晚时分,住在西城的太常寺少卿吴子安试图翻墙逃走,被蹲守的禁军当场拿下。他摔断了腿,还是被抬进了刑部大牢。
沈清秋在牢里连夜审问,林婉儿坐在外面,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喊声和拍桌声。
第三晚,她们抓到了天道院的一名执事长老。
这人是天道院在朝中的联络人之一,身份隐蔽,若不是沈清秋从几份账册里交叉比对出了线索,根本不会想到他。长老被押进来时,还很镇定,开口就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林婉儿没说话,让人把他的书房搜了个底朝天,搜出一只暗格,里面藏着天道院与三年前军械案往来的密信。
长老看完那封信,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不再开口。
朝堂震动。
第四天早朝,御史台有人弹劾林婉儿擅权,说她不经过大理寺就擅自抓人。奏章还没念完,赵将军就从军报中抽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三名官员在战后勾结天道院余孽、私吞赈灾银两的证据。
念出名字的时候,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龙允今天没有上朝。他坐在临时治安委员会的后院,面前摆着一壶茶,却一口没喝。
战后第三天,他被推举为临时治安委员会顾问。这个职位没有实权,但他说话的分量,比谁都重。
门被敲响,一个年轻人探头进来:“龙大哥,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想请您帮着说句话。”
龙允转过头:“什么人?”
“城南刘家的管家,说他们家老爷被抓了,是冤枉的。”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推到对面:“带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管家,眼眶红红的,一见龙允就要跪下。龙允伸手扶住他,让他坐下,亲手把茶推过去。
“慢慢说,别急。”
老管家断断续续说了半天,大意是刘老爷是被亲家牵连的,两人只是合伙做过几笔生意,亲家私通天道院的事,刘老爷根本不知情。
龙允听完,没有急着下结论。他让老管家把刘老爷的生意往来写下来,又让人去刑部调了刘老爷的案卷。
看了一整夜,他确认了,刘老爷确实只是被牵连,证据不足。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林婉儿。
“这个人,我审过了。”林婉儿看完卷宗,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放了?”
“放了。”龙允说,“但要在公开场合放,让所有人都知道,办案讲究证据,不搞株连。”
林婉儿想了想,点头:“行,我让人安排。”
当天下午,刘老爷被当众释放。消息传出去,皇城里的紧张气氛松了一些。那些被抓的人,也开始有人愿意交代了。
白芷一直没闲下来。
战后伤员太多,她带着十几个医女,连轴转了五天。药材不够,她就让人去城外采,又让人把各家的药铺登记造册,统一调配。
柳如烟那边,已经开始重建商路了。
她的绸缎庄被烧了两间,但账本随身带着,没丢。她坐在临时搭起的铺子里,一手翻账册,一手拨算盘,把战后能用的货源和人手重新理了一遍。
苏红袖则一直待在暗处。
她手下的探子撒出去,像一张网,罩着皇城的角角落落。每天汇总上来的消息,她看完后,挑出要紧的,送到林婉儿和龙允桌上。
第七天傍晚,林婉儿站在刑部大牢门口,看着夕阳把皇城的屋顶染成暗红色。
沈清秋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画了押的供状。
“四十七人,四十六人已经认罪。”她说,“还有一个,嘴硬得很。”
林婉儿接过供状,翻了翻:“不急,明天再审。”
沈清秋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睛:“婉儿姐,你说,真的能清干净吗?”
林婉儿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能清多少,是多少。”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禁军换防的队伍。甲胄摩擦的声音,在黄昏的街道上,整齐而沉重。
柳如烟在临时铺子里点上了灯,白芷还在药房里熬着汤剂,苏红袖坐在屋顶上,看着皇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龙允站在临时治安委员会的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的茶。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号角,是巡城兵换岗的讯号。
声音沉沉的,在暮色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