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蓝海流与灰紫蜃雾缠裹在一起,整片海底幻境里只有凝滞的水流与翻涌的雾霭,黏腻的惑心气息混在海水中,无声无息地渗进四肢百骸。
明夷清晏的呼吸急促得几乎不成节律,胸口不住轻颤。
就连周身的气息也透着几分不稳,水中的身形微微晃荡。
封砚侧眸瞧着她,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精神力,悄然渡入她体内,帮她稳固翻涌的心绪,喉间发紧,语气满是关切:
“清晏,凝神稳住心神,切莫被杂念扰了自身。”
“阿砚,我能行的……”
明夷清晏轻声应着,话音发虚,面颊上浮起异样潮红,素来沉静的眉眼也染了慌乱。
话音刚落,她水中身形一虚,踉跄着便要往下沉坠。
封砚心头一紧,满是心疼,伸手稳稳将她揽住,顺势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肩头,喉间溢出细碎的喘息,周身水流随动作微微翻涌。
明夷清晏身子微僵,耳尖瞬间泛起薄红,带着一丝羞涩,却还是顺从地放松身子,软软依偎着他,在海水中随流轻晃。
心底漫开安稳妥帖的暖意,可她胸腔里的急促喘息依旧未平,细碎的气音贴着封砚的肩头漾开。
她垂着眼睫,声音断断续续,满是喘促:“阿砚……我们……真的能走得出这幻境吗……”
封砚喉间微动,正欲柔声安抚,周身骤然掠过一道尖锐刺骨的危机感,像是被阴冷的杀意死死锁定,周遭海水都骤然一寒。
“清晏,小心!”
封砚面色骤变,失声急呼,紧接着手臂猛地发力,将依偎在肩头的明夷清晏径直揽过,迅速在水中换了个方位牢牢护在身前,胸腔因急促动作轻起伏。
转头刹那,便见彩绫握着一柄青白鱼骨匕,刃身泛着海族特有的冷硬光泽,七彩鱼尾在水中疯狂乱摆,眸色癫狂,直朝着明夷清晏狠狠扑刺而来!
明夷清晏身子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往封砚怀里缩去,双手死死攥紧他的衣襟,
脸色瞬间煞白,满眼惊恐,声音发颤地惊呼:“彩绫!”
“彩绫,你做什么?”封砚沉声低喝,周身火属性神力已然悄然绷紧,搅得身周水流微旋。
彩绫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娇俏的脸庞爬满凄厉,泪水混着粗重喘息不断滚落,声声泣血:
“封公子……你只能是我的……你是我的……”
“彩绫喜欢你……彩绫真的好喜欢你啊……”
话音陡然一转,她眸中的凄楚柔弱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扭曲的狰狞,攥着鱼骨匕的手因用力指节泛白,鱼尾猛地一摆,速度骤增:
“明夷清晏必须死!是你抢走了我的封公子……是你毁了一切!”
嘶吼未落,彩绫鱼尾摆水,身形虚浮地再度扑杀而来,鱼骨匕寒芒直逼明夷清晏。
便在此时,饭团身形在水中一闪,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把死死抱住彩绫的腰身,在水流中拼命往后拽住。
他满脸惶恐震惊,声音发颤:“阿砚!彩绫她……她这是怎么了?”
封砚眉头紧蹙,望着彩绫癫狂失控的模样,沉声道:
“她被这蜃雾彻底勾动心底执念,已然沉沦幻境,挣脱不出来了。”
说罢,他对着饭团吩咐:
“饭团,先稳住她,切莫伤她,也别让她再伤人。”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明夷清晏,刚想开口让她在此稍候,手腕却猛地被一双手紧紧拽住。
明夷清晏眼泪毫无征兆汹涌而出,眼眶通红,整张脸浸在极致恐惧里。
她的指尖死死揪着封砚的衣袖,水中的身子不住发抖,带着哭腔的恳求碎在喉间:
“阿砚……不要离开我……我怕……我好怕……”
话音未落,她双臂猛地环住封砚的腰,将自己紧紧贴在他身上,如同抓住唯一浮木,在海水中哭得浑身发颤,一遍遍地重复:
“我怕……阿砚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封砚心头骤然一怔,这副惊惧脆弱的模样,与他平日里认识的温婉沉静的明夷清晏判若两人。
可念及她家族覆灭后的孤苦,再瞧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口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心疼填满,呼吸略急:
“清晏不怕,不怕……我在,我一直都在,不会离开你的。”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反复安抚,手上的动作搅得周遭水流轻轻漾动。
不远处被饭团死死抱住的彩绫,将这相拥一幕尽收眼底,本就癫狂的神色彻底崩裂。
她双目赤红如血,发丝凌乱,攥着鱼骨匕在水中疯狂挣扎扭动,粗重喘息几乎扯破喉咙,凄厉尖声叫嚣:
“放开他!明夷清晏你给我放开他!”
“那是我的封公子!是你抢了他!你不配碰他!”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把封公子抢回来!他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啊!”
鱼骨匕在雾中乱挥,彩绫拼尽全力挣脱饭团,怪力在水中爆发,力道比平日暴涨数倍。
饭团额角渗汗,脸色发白,被她挣得在水中连连后退,急声大喊:
“阿砚!你们快想想办法!她力气突然变得好大,我……我快抱不住了!”
封砚心头一紧,正欲抽身,明夷清晏却抱得更紧,哭得撕心裂肺。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扬声朝一旁的封青鼋开口:“舅舅,劳烦你过去一趟,帮她压制一下执念。”
封青鼋应声点头,他呼吸急促得愈发明显,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受蜃雾影响极深,水中身形一动,便掠动着朝着彩绫游去。
他抬手凝出一缕浑厚精神力,轻柔却沉稳地覆向彩绫识海,试图镇压她翻涌的心魔。
可不过片刻,封青鼋便眉头紧蹙,猛地收回精神力,对着封砚沉沉摇头,面色凝重地示意压制不仅无效,反倒让彩绫的癫狂愈发剧烈,喉间的喘息声粗重可闻。
看到封青鼋这反应,封砚瞬间意识到事态远比想象中棘手。
再低头看向怀里全然失了常态的明夷清晏,心头骤然明朗,素来沉稳自持的她,分明也被蜃雾勾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一边是濒临失控、随时可能伤人的彩绫,一边是受惊脆弱、被幻境裹挟的明夷清晏。
封砚权衡片刻,终究以危机为先。
他轻轻抚了抚明夷清晏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坚定:“清晏,我就在几步之外,绝不会走远,你乖乖等我片刻,我马上回来。”
说罢,他极轻地掰开明夷清晏的手,满是疼惜,在水中踏流快步朝着彩绫走去。
明夷清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像是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在水中蜷缩着悬浮,双臂环住膝盖,纤细的身子缩成一团,止不住地发抖痛哭。
“阿砚……”
“阿砚……别走……”
“别丢下我……阿砚……”
一声声哭腔的呼唤碎在弥漫的雾气之中,模样可怜到了极致。
封砚水中身形微顿,心口揪着疼,更笃定明夷清晏是被幻境影响了心神。
可眼下彩绫的状况容不得他半分耽搁,只得压下心疼,踏水走到近前。
原本疯魔嘶吼的彩绫,在看到封砚朝自己走来的刹那,癫狂模样骤然转变。
她不再叫嚣着杀明夷清晏,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欣喜,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的雀跃:
“封公子……你终于回心转意了……你还是选择我的对不对……”
不等封砚开口,她猛地挣动,一把抱住封砚的腰身,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衣料,凌乱发丝扫过他的脖颈,带着泪水的脸颊死死贴在他胸口,贪恋地依偎着。
饭团在身后依旧死死搂着她的腰,在水流中拼命往后拽,两边力道拉扯,搅得周遭海水剧烈翻涌,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封砚眉心紧蹙,立刻凝出一缕温润精神力,缓缓探向彩绫识海,试图安抚她翻涌的执念,驱散幻境影响,胸腔轻起伏。
可片刻过后,他神色微沉。
这精神力如同石沉大海,非但没能让彩绫平静,连半点安抚效果都没有。
封砚无奈收回力道,转头看向一旁的封青鼋,语气带着几分焦灼:“舅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寻常精神力压制根本无用,我们该如何是好?”
封青鼋斜倚在水中的礁石旁,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像是耗尽了极大力气,望着挣扎不休的彩绫,断断续续地说:
“方……方才我将精神力探入她识海时……呼……便是这般光景……非但无法压制……反倒会让她的执念愈发疯魔……”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
“呼……”
封青鼋的目光扫过翻涌的灰紫雾霭,声音因急促喘息而断断续续:
“这幻海蜃境的迷雾……呼哧……绝非普通迷幻幻境……它的核心之力……在于勾动生灵心底最极致的七情六欲……呼……将潜藏的执念、恐惧、欲望无限放大……直至彻底吞噬本心……”
“彩绫此刻的疯魔……呼……是被放大了心底的痴与执……对你的爱慕执念化作了偏执的占有欲……这便是她癫狂的根源……而明夷小丫头……”
封青鼋的目光落在那道蜷缩悬浮的身影上,语气微沉,每说几句便要喘口气:
“她本就因家族覆灭……心底刻满孤苦与惧意……这迷雾恰好勾出了她最深的恐惧……怕再次失去……怕被独自丢下……”
“我们的精神力只是外力……呼……强行压制……只会让这些被放大的情绪反弹得更加剧烈……自然毫无用处……”
封砚闻言,脸色愈发凝重,看着怀中不断痴缠、几近失控的彩绫,又望了一眼不远处悬浮痛哭的明夷清晏,再瞧着封青鼋喘得几乎说不出话的模样,心头纷乱如麻,忍不住关心道:
“舅舅,你没事吧?瞧你喘得这么厉害……”
封青鼋摆了摆手,粗重地喘着气:
“我……我没事……呼……只是受这蜃雾影响……心神有些躁动……我到旁边打坐……压制一下便好……”
说罢,他扶着礁石,在水中缓缓盘膝悬浮,双目紧闭,双手结印,开始凝神压制体内翻涌的执念与躁动的气息。
不过片刻,他周身躁动的气息便渐渐平复,眉眼间的焦灼褪去些许,周身萦绕起淡淡的稳凝光晕,显然已初步压制住蜃雾的影响。
封砚望着舅舅的背影,心头稍安,转头再看向怀中的彩绫,忍不住低声自语:
“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被饭团死死拽着的彩绫周身戾气骤然暴涨,被蜃雾放大的怪力瞬间爆发,鱼尾猛地一甩,便彻底挣脱了饭团的束缚。
饭团猝不及防被震得在水中踉跄后退,惊声喊道:
“小心阿砚!她挣脱开了!”
不等封砚有所反应,彩绫已然疯扑着缠上封砚,双臂死死扣住他的脖颈与腰身,整个人紧紧黏在他身上,大口喘着粗气,凄厉又癫狂地哭喊:
“封公子,你跑不掉了!你只能是我的!”
“谁都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明夷清晏不行,谁都不行!”
“你只准看着我,只准陪着彩绫,永远都别离开我!”
“你是我的,从头到尾,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封砚浑身骤然一僵,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开。
可指尖触到彩绫单薄的肩头,又生生收住了力道。
他清楚对方是被幻境操控,根本不忍用力伤她,掌心凝聚的神力数次涌动又强行按捺,终究不忍对她下手。
他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焦灼与无措,语气带着压抑的无奈,唤道:
“彩绫,醒醒!你快清醒一点!”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悬浮蜷缩、痛哭不止的明夷清晏,眼神瞬间被心疼与慌乱填满,整个人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连呼吸都不自觉乱了几分,脑海中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昏沉,是蜃雾惑力无声的侵蚀。
就在这僵持之际!
突然,翻涌的灰紫雾霭与暗蓝海流猛地朝两侧撕裂,一道冷冽到极致的气息穿透迷雾,带着寂灭般的压迫感骤然降临,搅得整片水域都为之凝滞。
紧接着,一道沉凝的喝声划破雾霭,震得周遭水流都微微翻涌:
“万域归烬第三式——空寂!”
封砚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难以置信地猛地转头!
岳烬手持葬生刀,周身寂灭刀意已然凝聚到极致,刀身搅碎水流,一道无形刀芒裹挟着破海之势,正朝着这边狠狠劈来!
而此刻的封砚,只觉识海微微一嗡,一丝躁乱顺着蜃雾攀上心弦,连神力运转都微滞了刹那,已然悄然被这幻海蜃境,勾动了心底的绪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