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地板已经裂开十几道口子，碎石和木屑散落在两人之间。院长站在碎裂的青砖中央，周身红光如焰，衣袍无风自动，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像是燃着两簇鬼火。
龙允退了三步，脚下踩碎一片瓦砾，却没有急着抢攻。
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的变化。院长此刻的内力已不是正常运转的状态，而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短时间内将功力推到了一个不该属于他的层次。这种法子，江湖上不是没有人用过，但用过的人，大多活不过三天。
“小辈，你逼我到这一步，也算有本事。”
院长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口中便溢出一丝白气。那不是寒气，是血液蒸腾后散出的热气。
龙允没有接话，只是右手握紧剑柄，拇指轻轻一推，剑身出鞘半寸，又收了回去。他在等。
院长动了。
这一动与之前完全不同。没有试探，没有虚招，整个人如同一块烧红的铁石，径直撞了过来。掌风未至，空气已经烫得让人皮肤发紧。大殿两侧的蜡烛在这股气浪中齐刷刷熄灭，几扇半开的窗扇猛地撞在墙上。
龙允侧身避开正面，长剑连鞘横推，借力卸开一部分掌劲。掌风掠过肩头，扫落身后供桌上的一尊铜炉，炉身落地时已经变了形。
院长第二掌紧跟着砸下来，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龙允没有再退，剑鞘点地，身子如同被风吹动的芦苇，顺着掌势向后荡开，脚下连踏七步，每一步都踩在碎砖与缝隙之间，落点刁钻，恰好避开地面那些容易滑倒的石屑。
他已经看出来了。院长此刻的功力确实暴涨，但控制的精度却在下降。精血燃烧带来的力量太过猛烈，经脉来不及容纳，便只能任由内力在体内横冲直撞。
这种状态，撑不了多久。
龙允不再硬接，转而以轻身步法游走，每一次出手都是点到即止，剑尖刺向院长肘弯、膝窝、腰侧这些内力运转的关窍位置。剑尖不深，只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但每刺中一处，院长体内的内力便会被引出一股，从他自己的伤口泄出去。
院长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他的内力正在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流失，每一次暴烈的进攻，反而让体内那股失控的力量更加紊乱。他已经开始感到经脉里传来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血管中游走。
“你使了什么手段？”院长吼道，掌力比之前更加狂猛，却已经失去了准确的方向。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绕着大殿游走。他每一步都踩在院长掌劲的间隙里，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候出手、朝哪个方向出手。这不是预判，而是引导。
院长的每一次出掌，都有一小部分内力被龙允的剑势牵引，打向空处。那些内力没有消散，而是在大殿中回旋、挤压、碰撞，渐渐形成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流。殿内供桌上的经卷被掀起，散落一地，墙上的字画哗哗作响。
龙允突然停下脚步。
院长已经扑到近前，双掌齐出，掌风将地上的碎石卷起，雨点般朝龙允打来。龙允长剑出鞘，剑光一绕，将那颗最大的碎石击碎，同时左脚后撤半步，身子微沉，右臂向前一送。
剑尖没有刺向院长，而是刺向他双掌之间的空档。
就是那个位置。
院长体内两股最强悍的内力，正从左右双臂同时涌出，在胸腔前方交汇。这一剑恰好刺在两股力量的交汇点上，剑尖微微一颤，像是戳破了一只鼓胀的气囊。
轰——
院长的内力从剑尖处炸开，反噬回他自己体内。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铁锤砸中胸口，倒飞出去，撞断一根殿柱，重重摔在地上。柱子断裂，瓦片簌簌落下，砸在他身上，扬起一片灰土。
龙允收回剑，没有追击。
院长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嘴角的血已经成了暗红色，顺着下巴滴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肤正在裂开，细密的血珠从裂缝中渗出来。经脉断了。
“你……”院长抬起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声音断断续续，“你根本没有……用全力。”
龙允低头看着剑身上的划痕，没有否认。
院长的身体开始发冷。精血燃烧的代价，此刻全部找上了他。那股滚烫的红色正从皮肤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咕咕的水声。
龙允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看着这位曾经号令一方的强者。院长的眼睛里还有残存的光，但那种光已经不是愤怒，也不是恨意，而是一种茫然。他大概到死都没有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精血不是这么用的。”龙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退到门边。
院长没有再说话。他的身体慢慢滑倒，侧卧在地上，眼睛睁着，望着大殿穹顶上那些褪色的彩绘。那里画着这座学院建立之初的场景，几十年前的匠人手笔，如今已经斑驳难辨。
殿外传来脚步声，几名弟子站在门口，看见里面狼藉一片，又看见院长倒在地上，一时间愣在原地。
龙允收起长剑，朝他们摇了摇头。
没有人再向前一步。
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吹散殿内的灰土。蜡烛重新被点燃，昏黄的光映在院长那张不再有神采的脸上。
龙允站在廊下，抬头看着暮色渐沉的天边。身后的大殿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哭声，是院长门下那些年轻弟子，终究没能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