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砚话音落定,目光转而落在仍带着几分颊热的彩绫身上,眉尖轻轻一蹙。
此前他们从海族口中打探得来的消息分明说,幻海蜃境的诡雾只针对人族与陆上生灵,对海族不仅不会侵扰,反而会自行避让。
可方才他以精神力探入彩绫神魂时,分明察觉到她心神躁动、执念被无限放大,确确实实受了这雾气的影响。
彩绫乃是彩鳍鱼族,是实打实的海族,这般状况,与先前打探到的情报完全相悖。
封砚语气里带着明显诧异,开口道:
“奇怪,我们之前从海族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说,幻海蜃境的雾气不会侵扰海族,彩绫是彩鳍鱼族,本不该被影响才对。”
封青鼋闻言神色亦是一沉,视线在彩绫与周遭翻涌的灰紫雾霭间扫过,沉声道:
“确实古怪,情报与实情对不上,这雾的邪性,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难测。”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摸不透这其中蹊跷,眼下身处险境,也无暇细细深究。
封砚收敛心神,神色郑重地看向众人,沉声叮嘱:
“这雾气能乱人心智,放大心底执念,稍有松懈便会深陷幻境。接下来大家务必时刻运转神力护住识海,保持神志清明。”
明夷清晏轻轻颔首,方才被雾气勾动的心绪还未彻底平复,一想起先前心神失守的画面,脸颊便悄然泛起一抹浅红,温声应下:
“我明白,会时刻稳住心神。”
彩绫更是脸颊发烫,脑海里还盘旋着与封砚相关的一幕幕,绯红久久不散,低着头连忙应声:
“封公子放心,我会留意的。”
岳烬虽未多说一字,却已暗自催动神力笼罩周身,冷冽的气息愈发沉凝,以行动应了下来。
饭团也懵懂地跟着点了点头。
见众人都已谨记,封砚微微松了口气。
封青鼋望着漫无边际的雾海,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当即开口:
“此处不宜久待,我们往里探查,总要穿过这片迷雾才行。”
封砚点头应道:
“好,我们走。”
众人在海水中朝着雾海深处游弋前行,灰紫色的蜃雾翻涌如潮,裹挟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甜腻异香,缠缠绵绵绕在周身。
那香气不似花香清冽,反倒甜得发黏,像浸了蜜的蛛丝,轻轻黏在肌肤上,顺着鼻息一点点钻进气脉,悄无声息勾动着心底最隐秘的念想。
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他们的行进愈发浓稠,视线被牢牢锁在丈许之内,连身边人的身影都被雾霭揉得朦胧模糊。
不知在水中前行了多久,饭团终于按捺不住,歪着头开口:
“阿砚,我们走了多久了?怎么还没走出去呀?”
封砚摇了摇头,声音沉稳: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已经在雾中走了许久。”
封青鼋在水中的身形微顿,神色愈发凝重:
“有蹊跷。以我们的速度,即便雾中难行,此刻也早已行出极远,可这雾气非但没有半分淡化的迹象,反倒越来越浓,显然不对劲。”
众人心中皆是一沉,可眼下身处无边雾海,除了继续在水中前行,也别无他法。
一路咬牙在水流中前行,人人都运转神力固守识海。
可那蜃雾如同有灵的柔絮,无孔不入地往神魂缝隙里钻,甜香也愈发浓郁,缠得人心神发飘。
不过半柱香功夫,此起彼伏的粗喘便在雾间散开,人人额角渗汗,连在水中的身形都变得虚浮晃荡,周身神力运转都显出滞重之感。
封砚周身火属性神力炽烈翻涌,织成一层滚烫光罩死死护住识海。
可灰紫雾气依旧丝丝缕缕渗入侵神,甜香裹着杂念搅得他心神发沉。
他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明明只是在水中行进,却像是在与无形的对手角力,每一分清明都要靠神力硬撑。
封青鼋气息沉凝,原本稳健的水中身形也微显滞涩,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薄汗,眼底掠过几分凝重。
明夷清晏脸色泛着浅白,温婉的眉眼间凝着疲惫,贝齿轻咬下唇,勉强稳住水中身形。
岳烬冷着脸一言不发,周身凛冽寒气乱了几分,紧握的双拳微微发力,竭力压下翻涌的杂念。
饭团也耷拉着眉眼,身子在水流中微微晃悠,灵动的眸子蒙了一层雾色,再没了往日的活泼。
灰紫色的雾霭越来越稠,像融化的紫晶蜜浆,将众人死死裹在中间,甜腻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直直往人神魂里钻。
彩绫被这团暖甜的雾霭层层裹住,脸颊红得发烫,呼吸乱得不成节拍,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吞进满口甜香,连带着心绪都被泡得发软发痴。
她的眼神彻底涣散开来,迷离得没有半分焦距,整个人早已被蜃雾勾出的执念狠狠裹挟,神魂里翻来覆去全是封砚的身影,半分都挥之不去。
“封公子……封公子……”
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絮,却缠满了化不开的痴念,鱼尾在水流中轻轻摆动,身形摇摇欲坠。
走在前方的封砚闻声骤然在水中顿住身形,回身踏水朝她掠近,径直在她面前悬浮定住。
“封公子……”
彩绫猛地一怔,涣散的目光瞬间凝实,就这般含情脉脉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封砚,眼底满满当当只有他的身影,再容不下分毫其他。
封砚望着她,神色温软,语气郑重又真切:
“彩绫,其实我心中一直很喜欢你,愿与你一生相守,你可愿意?”
这话落在耳中,彩绫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她瞳孔微微震颤,满眼都是极致的惊讶与不敢置信,尾鳍不受控地轻颤起来,鱼鳍尖端绷得发紧。
这是她藏在心底千万遍的奢望,竟真的从封砚口中说了出来。
短暂的怔愣过后,汹涌的惊喜瞬间冲垮了她的心神,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感动,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滚烫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发烫的脸颊疯狂滚落,砸在身前的雾霭里,她的喉咙哽咽得发紧,连声音都带着哭后的颤音。
“我愿意……封公子,我愿意!”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我愿意啊!”
话音未落,彩绫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荡,张开双臂便要朝着封砚扑去,想要牢牢抱住这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可就在她双臂即将触碰到对方的刹那,裹在周身的甜腻雾霭骤然碎裂,像被戳破的蜜泡,甜香瞬间消散无踪。
封砚的身影也跟着模糊,随着她眼底一阵恍惚轻眨,眼前的幻境如同碎裂的琉璃般轰然崩散。
冷冽的灰紫迷雾依旧浓稠,哪里还有什么对她诉说心意的封砚。
只见不远处,封砚正与明夷清晏并肩在水中悬浮前行,两人靠得极近,身形相挨,还在微微低着头,低声交谈着什么,一派亲昵默契的模样。
彩绫伸在半空的手臂僵在原地,脸上的狂喜与感动瞬间凝固,整个人怔怔地悬浮在水流中,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她死死盯着那道亲昵的身影,心口骤然撕裂般剧痛,整个人彻底陷入癫狂的哭喊,声嘶力竭地嘶吼:
“不行……封公子,不行啊!”
“我不能失去你,我绝对不能失去你!”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啊!”
“封公子,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不可以!”
方才歇斯底里的疯狂转瞬消散,彩绫僵在原地怔忡片刻,眼神骤然变冷,泛红迷离的眸子死死瞪着明夷清晏,嗓音沙哑发颤,带着哭腔怨怼:
“明夷清晏……是你,抢走了我的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