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玄女峰下的青石阶，拂动檐角铜铃。
龙允闭着眼站在院中，双臂自然垂落，呼吸早已与风声叠在一处。
院长站在三丈外，双掌缓缓提起，内力在掌心凝成一团肉眼可见的气旋。他盯着龙允，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慎重。
方才十招，他已经试过三次抢攻。
第一掌拍向龙允左肩，龙允只是侧身半步，掌风贴着衣襟掠过，连他的发丝都没沾到。第二掌势大力沉，劈向天灵盖，龙允在掌锋落下的瞬间向前踏了一步，从院长腋下穿了过去。第三掌横扫胸腹，龙允却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整个人朝后飘出三尺，脚尖点地时没有一丝声响。
三次出手，三次落空。
院长不是没有见过身法好的对手。峨眉派的穿云步、武当的梯云纵，各家轻功他都领教过。可龙允的身法让他觉得诡异——那不是发动内力后催生的快速移动，而是每一次移位都恰好踩在风声与气流交汇的间隙里，身体几乎没有主动发力，更像是被风托着走。
“你练的是什么身法？”院长沉声问。
龙允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动了动：“风。”
院长皱眉。
风是什么身法？江湖上从没听说过。
但他没有追问，双掌再度推出，这一次掌力比之前更烈，内力自丹田涌出时连脚下的青砖都震出了裂纹。掌风如浪，一层叠一层，朝龙允的方向碾压过去。
龙允依然闭着眼。
他听到了风的声音。掌风破空时会挤压前方的气流，气流受迫后会向两侧逸散，逸散的速度和角度取决于掌力的方向和强弱。这些信息通过皮肤、耳膜、甚至头发丝传递到他身体里，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就知道掌风在哪个位置最强、哪个位置最弱。
风，是他的朋友。
风不会骗他。
龙允朝左侧踏出一步。
院长这一掌看似正面袭来，实则掌力在离手三寸后暗藏了一个向右的偏转，真正的杀招落在右侧半尺处。龙允这一步踏出，恰好站在掌力最薄的盲区，那股掌风从他身侧半尺外轰了过去，击碎了院墙上的三块青砖，碎屑飞溅。
院长脸色变了。
他方才那一掌用了七成内力，掌中暗藏了两个变化，别说同级别的对手，就是比自己高出一线的武者，也很难在掌力临身的瞬间看穿这两个变化。可龙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像早就知道他的掌力会偏向哪里。
“你……”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信邪。
深吸一口气，院长将内力提到九成，双掌交错，身形一晃，连出五掌。五道掌力分别笼罩龙允的上、中、下三路和左右闪避路线，每一掌都带着暗劲，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一招叫“五岳镇岳”，是峨眉派掌法中最霸道的群攻招式，一旦施展开来，方圆两丈内的敌人无处可逃。
龙允终于睁开了眼。
他只是偏了偏头，看着那五道掌力如山岳般压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动了——不是后退，也不是左右闪避，而是朝前迈出一步。
一步跨进掌力的中心。
那里是五道掌力交汇的空隙，是所有攻击的死角。五道掌力彼此牵制，在这个点上反而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
龙允的身影从那道空隙里穿了过去，眨眼间欺到院长身前一尺。
院长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收掌，想要后退，但内力的惯性让他慢了半拍。
龙允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着一缕极细的劲气，如同春雨中的一丝凉意，无声无息地点在院长的右肩井穴上。
院长只觉得肩头一麻，半条手臂的力气瞬间消散。
他咬紧牙关，左手一掌拍向龙允的胸口。龙允没有硬接，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像被风吹倒的芦苇，腰身弯成一个弧度，掌风从他面前刮过，连汗毛都没碰到。
龙允趁着仰身的动作，脚尖在地上一蹬，整个人朝后滑出三步，重新拉开距离，依然站在风中，依然闭着眼。
院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肩井穴的位置有一个极细的红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那股细如牛毛的劲气已经钻进了他的经脉，正在一寸寸蚕食他的内力。
他大惊失色，连忙运功抵御，却发现那股劲气极其刁钻，不与他的内力正面碰撞，而是沿着经脉的壁膜渗透，如同雨水渗进干裂的泥土。
“这是什么武功？”院长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骇。
龙允没有回答。
他依然闭着眼，感受着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信息。
院长的左臂也在微微颤抖，那是内力波动造成的细微震颤，说明对方正在全力驱除体内的异种劲气。龙允能感觉到那股劲气正在被一点点逼出来，但它已经渗透到了院长的经脉深处，一时半刻清除不掉。
龙允再次动了。
他没有给院长喘息的机会。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身影在风中闪了三次，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一道指风。三道指风分别指向院长的左臂曲池穴、胸前膻中穴、腰间命门穴，角度刁钻，力道绵密。
院长一边后退一边格挡，但龙允的指法太快了，快到他的拦截总是慢了那么一丝。那三指有两指被他的衣袖拂开，但第三指破开了防御，点在他的膻中穴上。
膻中穴是内力运转的中枢之一，这一指点入，院长只觉得胸口一闷，内力运转的流畅度骤然大减。
龙允没有停手。
他像是与风合而为一，每一次出指都伴随着风声，指风与风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道是风、哪一道是杀招。他的指法也没有固定的套路，时快时慢，时而刚猛时而轻柔，每一次落点都在院长防御罩最薄弱的位置。
院长的防御罩在龙允连绵不绝的攻击下开始出现裂纹。
先是一道细如发丝的裂口，随后裂口沿着内力流动的方向扩大，最终整道防御罩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像一面被敲碎的铜镜，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风中。
院长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满是震惊与不甘。
他的内力还在，但经脉中那股渗透进来的劲气已经遍布四肢百骸，让他无法凝聚出哪怕一成功力。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龙允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院长，没有任何得意或嘲讽，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掌法很霸道，”龙允说，“但你的内力太执着了。执着于攻，执着于守，执着于胜负。你把自己捆得太紧。”
院长愣住了。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颓然垂下头。
他这一生苦练掌法，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年轻人用指法打败，更没想到打败自己的不是对方的功力多深厚，而是自己的内力太过用力。
用力过猛，反而露出了破绽。
龙允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风在他身后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在跟龙允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