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意识被一缕黏腻温软的雾丝缠醒的刹那,岳烬周身筋骨骤然绷紧,没有半分迟滞茫然。
四周灰紫雾气氤氲漫卷,静得听不到半分多余声响,只有雾气流淌的细微簌簌声,透着说不出的空寂与阴寒。
他撑着冰冷的海床缓缓坐起,神识无声铺散开来,裹着周遭浓稠的雾霭细细探查。
雾气拂过身躯时,竟能缓缓抚平涡心乱流留下的钝痛,可神魂深处却泛起一阵莫名躁意,似有无数无形丝线在轻轻撩拨心神,透着难言的阴诡与凶险。
岳烬眉峰微蹙,淡淡开口:
“诡异至极。”
他的指尖下意识轻轻抵住葬生刀的刀柄,金属寒意让他心神愈发沉静。
往生殿屠戮岳家满门的血腥画面在心底一闪而逝,指节不自觉攥紧,心底只剩一道冷厉执念:
若连这莫名凶险之地都扛不住,心神轻易被外物牵动,日后又何谈直面往生殿仇敌,为枉死族人复仇雪恨?
刀道与血仇,便是他此生唯一的根骨,半分怯懦都容不得。
定了定神,他抬眼扫向身侧。
封青鼋悬浮于不远处的水流中,气息微弱却平稳,显然是本源耗损过重陷入沉眠,暂无性命之虞。
一旁的彩绫眉头紧蹙,呼吸微促,依旧陷在昏迷之中,周身神力隐隐浮动,似已被周遭异力侵扰。
岳烬性子冷硬寡言,却从不会辜负托付。
乱流涡海之中,封砚拼力将彩绫护至他身侧,嘱他照看,这份嘱托,他始终记在心上。
他在水中直起身,缓缓游至彩绫身侧,俯身轻拍她的肩头,声线低沉冷冽,开口唤道:
“彩绫醒醒!”
彩绫仅有睫毛轻轻颤动,依旧沉在昏沉里,毫无转醒的迹象。
岳烬指尖稍加重力道,又轻拍了拍她的臂膀,再次沉声唤她:
“彩绫!”
两声低唤伴着清晰的触碰,终于将彩绫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她睫毛急促颤动几下,猛地睁开了眼。
海蓝色眸子里凝着未散的惶然,她甫一清醒便慌慌张张环顾四周,带着哭腔脱口而出:
“封公子……封公子你在哪里?”
连喊两声,她才留意到身侧的岳烬,连忙抬眼望他,声音急切发颤:
“岳大哥,封公子呢?他可还好?”
岳烬垂眸看她,语气简短却清晰:
“我刚醒,未见他踪迹,许是先行探查周遭了。”
这话一出,周遭黏腻雾丝如同细密罗网,源源不断钻入她四肢百骸,将心底的牵挂与倾慕无限放大。
彩绫眼神渐渐迷离,面颊泛起滚烫绯红,呼吸愈发急促,心口撞得胸腔发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画面:
是封砚为护珊瑚琼海城,孤身鏖战裂齿鲨族与巨钳鳄族的悍然身影,他以一己之力挡下万千灵兽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
紧跟着,又是那日满心慌乱,她死死抱住封砚,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封砚浑身骤然僵住、连呼吸都滞涩的窘迫场景,清晰得仿若就在眼前。
她唇瓣轻颤,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细若蚊蚋:
“封公子……”
彩绫本就炽热的心思被幻境勾得翻涌不休,焦灼与隐秘悸动搅得她心神大乱,上前轻轻拉住岳烬的衣袖,语气里满是焦灼恳求:
“岳大哥,我们去找封公子吧,万一他在这诡异之地遇上危险,可如何是好……”
岳烬瞧出她心神失守,虽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却缓了几分,轻声安抚:
“勿急,在此等候便好。他们探查完毕自会归来,贸然乱跑,反倒容易失散添险。”
彩绫攥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满面绯红、眼神迷离,只能强按翻涌心绪,不安地望着浓雾弥漫的四周,整个人都陷在幻境勾动的情愫里,无法自拔。
又过许久,一道极轻的气息波动散开,伴着压抑虚弱的闷哼。
封青鼋终于从重伤沉眠中挣脱出来。
他先微阖眼眸,神识瞬息扫过这漫无边际的雾海,探知此地异状后才缓缓睁眼,目光先落至岳烬身上,沉声唤道:
“岳烬。”
岳烬闻声抬眸,对着封青鼋微微颔首,算是示意。
封青鼋随即看向面色异常的彩绫,声音带着些许虚弱,关切问道:
“彩绫,你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这一声问询骤然惊醒了意乱神迷的彩绫。
“啊?”
她浑身微微一颤,本就滚烫的脸颊愈发红艳,眼神慌忙躲闪,匆匆压下眼底那层迷离,支支吾吾道:
“我、我没事……”
她这般脸红心跳、神色恍惚的模样,落在封青鼋眼中,当即便察觉出不对劲。
封青鼋眉心微微蹙起,下意识轻吸一口周遭雾气,甜腻绵软的气息入喉,神魂竟瞬间泛起细微紊乱,心底情绪也隐隐有被放大的迹象。
封青鼋神色一沉,当即开口:
“这雾气有古怪,能扰人心神、勾动执念。”
岳烬闻言颔首附和,声线冷冽:
“不错,很是诡异。”
直到此刻,封青鼋才想起最为牵挂的人,心底的守护之意被雾气微微放大,焦灼之色浮上面庞,沉声问道:
“砚儿呢?他在哪?”
岳烬如实回道:
“我与彩绫醒来时,便未见他,应当是自行探查周遭去了。”
封青鼋指尖微攥,自幼受姐姐照拂,他早已将护好封砚刻入骨血。
此刻不见人影,又兼雾气诡谲,心头焦灼愈发浓重,挣扎着便要在水中直起身:
“此地凶险,我去寻他。”
便在这满场焦灼的瞬间,三道熟悉的身影,踏着暗蓝海流,从雾色深处缓缓游出。
封砚游在前方,神色沉稳平和。
明夷清晏紧随身侧,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再无往日半米的疏离,耳尖与面颊还染着一抹浅浅的绯色,眉眼间的温柔缱绻藏都藏不住。
饭团跟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懵懂无害的模样。
封青鼋抬眼望去,确认封砚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瞬间落地,随即便捕捉到了他与明夷清晏之间的微妙变化。
他只一眼便心底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欣慰笑意,作为长辈,他从不会干涉晚辈的情事,只觉这两个孩子能彼此倾心,倒也是一桩美事。
而一旁的彩绫,早已被幻境勾得失了心神,满眼满心只有封砚,根本未曾留意到他与明夷清晏的异样。
下一刻,她身后鱼尾一摆,在这蜃境之中飞速朝着封砚游去,口中还带着哭腔不住呼喊:
“封公子!”
封砚见众人皆安然无恙,本就松了一口气,见状连忙踏水迎上。
彩绫游至近前,二话不说便径直扑进他怀里,积攒已久的恐惧与担忧瞬间爆发,埋在他肩头嘤嘤哭了起来:
“封公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封砚身形微顿,随即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
“没事了彩绫,别怕,我们都安全了。”
安抚间,他指尖轻触彩绫的肩头,清晰察觉到她神魂紊乱、心绪躁动,分明是被这雾气勾动了执念,陷入了迷障。
他眸色微凝,不动声色地渡出一缕温和的精神力,顺着指尖涌入彩绫体内,帮她抚平躁动的神魂,驱散幻境的影响。
片刻后,彩绫的哭声渐歇,缓缓抬起头,眼神已然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面上的绯红还未褪去。
她并未觉得害羞,也未曾察觉自己方才深陷幻境,只当是自己担忧封砚太过,依旧是往日里那副炽热直白的模样。
封砚见她已然恢复,便轻轻扶了扶她,示意她暂且退到一旁。
自始至终,明夷清晏都站在不远处的水流中,温柔地看着这一幕。
眼见彩绫扑进封砚怀里,她心底确实掠过一丝极淡的醋意,可转瞬便消散无踪。她深知封砚的性子,并非滥情之人,不过是见彩绫受惊,出言安慰罢了,这份信任,早已刻在心底。
岳烬则自始至终悬浮在原地,淡淡扫了三人一眼,确认一切安稳后,便收回目光,重新闭目沉息,周身依旧是那副冷冽孤峭的模样。
于他而言,这些儿女情长的琐事,终究不及手中刀、心中仇。
封青鼋在水中缓缓游上前来,望着封砚的眼神里仍带着几分未尽的担忧,轻声问道:
“砚儿,你没事吧?”
封砚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头,语气安稳:
“舅舅,我没事。”
封青鼋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目光扫过周遭浓稠不散的灰紫雾海,沉声道:
“砚儿,此地雾气诡谲,扰神勾心,与我们打探到的幻海蜃境极为相似。”
封砚抬眸望向雾海深处,神色笃定,轻轻颔首:
“不错,这里就是幻海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