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一过，京城的天就没有之前那么燥热。宫里的桂花开了，满城飘着甜丝丝的香气。

张槿这些天，伤早就好利索了，只右臂上留了道淡淡的疤。她如今每日都往御书房跑，端茶倒水，磨墨递笔，偶尔还被皇帝揪去问几句话，日子竟过得比在长公主府里还忙。

这日午后，皇帝批完折子，忽然搁下朱笔，对张槿说：“小德子，你过来。”

张槿正蹲在角落里跟刘公公示意她没偷懒，闻言忙站起来，小跑到御案前：“陛下有什么吩咐？”

皇帝看她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外祖母已经来问朕要过三次人了，再拘着你，朕怕你外祖母要和我闹了。”

张槿怔了一下。她看了看皇帝的侧脸，又飞速低下头去，规规矩矩地说：“外祖母她也是想民女能多陪陪她老人家。”

“朕也知道。”皇帝往后靠了靠，“这次信王谋反你举报有功，又救了朕，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张槿又福了一礼，正色道：“民女不敢欺瞒陛下。民女做这些，不是为了讨赏。民女的父亲从小就教导民女，为人子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本分。那夜情况紧急，莫说是民女，换作任何一个有良心的百姓，都会这么做。”

皇帝听完，没说话，只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好半晌，他才笑了一声：“张怀义把你教得不错。”

张槿低着头，嘴角极轻地弯了弯。

“朕知道你父亲在巴蜀过得不易。但这是他身为张家人该受的罚！“顿了顿又说”既然你不要赏，那便算了。不过——”说着从桌案上抽出一本折子丢到张槿面前，“你们造纸制糖有功，这是朕赏你们的。你看看。”

张槿捡起折子，飞速扫了一遍，是皇帝恢复周令仪县主身份并加赐封地食邑的折子。她心里一喜面上不显

“这是……”张槿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你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娇养着，在巴蜀过的应该不如意吧，姑母年纪也大了。另外朕还打算给你封个县君，赐食邑三百户。“

你外祖母说，你这孩子有主意，给个乡君就行，别太招摇。朕想想还是给你个县君吧。食邑给你一百户。”

张槿又惊又喜，一时竟忘了谢恩，只直愣愣地看着皇帝。皇帝见她这副傻样，又笑了：“怎么？高兴傻了？都不谢恩了？”

张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跪下：“臣女谢陛下恩典！”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吧，你外祖母还在府里等着你呢。”

张槿笑嘻嘻地站起来，又给皇帝倒了杯茶，殷勤得不得了。皇帝端起茶，看了她一眼：“对了，听你外祖母说，你那个叫春杏的丫头已经到公主府了。这孩子也算立了功。你外祖母替她求了情，免了她的奴籍。听高德胜说这丫头是个忠心的，以为自己要死了还在替她家小姐求情，可惜之前跟错了主，以后你好好用吧。”

张槿有些无语的看着皇帝：“陛下，春杏免了奴籍，可以回家好好生活的。”

皇帝一愣，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丫头啊！”

又说了几句，才挥手让她下去了。

张槿从御书房出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小玄子不知从哪儿蹿出来，贴着她的裙角走，尾巴翘得老高。张槿低头看它，小声说：“知道吗？我娘要恢复县主了，我也要封县君了。”

小玄子喵了一声，说：“晓得了。大橘早跟我说了，宫里的猫都传遍了。”

张槿一愣：“这也能传？”

小玄子舔了舔爪子：“御猫房的猫最碎嘴，什么事不知道。”

张槿“扑哧”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小玄子问张槿“为啥你和你娘都有赏赐，就你爹没有呢？皇帝是不是忘了？”

张槿无奈道“哪能忘了，就是记着才不赏，他还记着我爹是张家人呢！”

“呃，这原来是记仇啊！他这是告诉镇国公你看，张怀义妻女我都赏了，就是没你儿子的份？事还没完，我记着呢！对吧？”小玄子分析。

张槿点了点头夸道“你是天底下最聪明的猫猫！”

张槿出宫前去拜别了吴贵妃，吴贵妃让人给张槿收拾了两大箱东西，有衣料、首饰、药材、点心，塞得满满当当。张槿谢了又谢，吴贵妃笑着说：“以后来看你外祖母，也顺道来给本宫请安，我让御膳房给你做你爱吃的糖蒸酥酪。”

张槿笑着应了，又给三公主塞了两个竹编的娃娃，。三公主仰着脸看她，小大人似的说了句：“阿槿姐姐，下次来给我带外头的泥人，我要彩色的那种。”

张槿点了点她的鼻尖：“好。我给你带一套小泥人，再给你带巴蜀的糖。”

三公主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的点了点头。

张槿坐着马车出了宫门，小玄子从她怀里钻出来，立在车窗边，望着外头的长街。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行人车马往来不断。小玄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还是外头好。宫里规矩太多，连鱼都偷不痛快。”

张槿笑着拍它：“你以后也没机会去御膳房偷鱼了。”

小玄子甩了甩尾巴，一副“谁稀罕”的表情。但张槿还是看见，它偷偷往宫里方向瞄了一眼，耳朵轻轻抖了抖。

马车拐过街角，长公主府的大门已经近了。

她从宫里回来时，太阳已经偏西。长公主府的人早就备好了马车，就在西华门外等着。张槿被小顺子一路送到宫门，上了马车，才敢把憋了一路的笑放出来。

马车回了长公主府。张槿先去了正院给长公主请安。长公主正在院子里喂鱼，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外祖母，我娘是县主了，我也是县君了。”张槿拉着长公主的袖子，晃了晃。

张槿把皇帝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长公主听完，脸上总算浮起一丝笑意：“也算你没白来京城。”点了点她额头：“你倒容易知足。一百户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张槿“嘿嘿”笑：“那不一样。这是我们自己挣来的。”

长公主失笑，也没再说什么。秦照和冯远他们知道消息后，也来道了喜。张槿被一群人围着说笑，小玄子蹲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瓦片。

张槿看了一圈没看到春杏，问：“外祖母，春杏呢？”

长公主朝后罩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倒惦记她。那丫头前几日就到了，瘦得厉害。我让晚枫给她安排了住处，又让厨房天天炖汤给她补。这几日跟着晚枫学规矩，人看着精神了些。你去看看她吧，她一直念叨着你。”

张槿应下，转身朝后罩房走去。

春杏就住在晚枫隔壁的小屋里。门半掩着，里头隐隐约约传出说话声。张槿站住脚，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春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我。”张槿推开门，看见春杏正坐在窗下绣一个荷包。那荷包上已经绣了半枝缠枝莲，针脚细密。春杏见是她，忙站起来，手里针还没放下，眼睛就红了：“姑娘！您来了！”

张槿打量她。春杏比在巴蜀时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但气色好了些，脸上也有了点肉，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衣裙，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了双垂髻。只是那双手还是细瘦，腕子上的伤疤已经淡了，剩下一圈浅浅的痕。

张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在府上过得怎么样？”

春杏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抖：“多亏姑娘救命。是公主殿下和姑娘的恩典，春杏一辈子都还不起。”

张槿拉着她坐下：“说什么还不还的。你这几天就安安心心的在这里住着，等过几天我带你回家。”

春杏摇摇头：“奴婢不想回去。家里母亲去世，妹妹也被父亲不知卖到哪里，我回去不过是被再卖一回罢了。姑娘若不嫌弃，春杏就在府里伺候姑娘。”

张槿安抚道“没人会再卖你！别说伺候不伺候的，你现在不是奴籍了，跟着我回去在糖坊或者纸坊做点事，饿不死！”

张槿看着春杏这丫头，当初在沈家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活下来，又摊上这一场大乱。如今总算能好好过日子了。

春杏忙点头，又哭又笑，张槿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晚枫来请张槿去饭厅用膳。顺便又带小玄子去吃蒸鱼。

接下来几天，朝廷颁布告示，澄清巴蜀上贡的白糖和蔗雪纸没有问题，是沈家和信王党羽蓄意构陷。旨意里还特意夸了这白糖和蔗雪纸的品质，说“巴蜀虽远，物产甚佳”，又赏了巴蜀制糖造纸的工匠们。

一时间，白糖和蔗雪纸的名声更盛。京城里的糖商、纸商闻风而动，纷纷托人到巴蜀去订货。长公主在京城的两间铺子天天都有人来问，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有身份有关系的人家纷纷递上拜帖。

长公主指着这一摞拜帖佯装生气道：“你回去盯着你父亲母亲，让她们抓紧时间给我多弄点这些东西，不然厚此薄彼的，我公主府的脸面往哪搁！”

张槿笑呵呵的应道“小的遵命，回去就盯着父亲母亲下坊造纸。”

长公主被这样子逗得没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