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口倒扣的黑锅，将整座梁州城压得透不过气来。
城东三里外的密林里，火把已经全部熄灭，只有马蹄上裹着厚布的战马偶尔打个响鼻。沈清秋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穿过枝叶缝隙，盯着城头那几点昏黄的灯火。
身旁一名络腮胡汉子压低声音道：“沈盟主，各路兄弟都就位了，只等你一声令下。”
沈清秋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城头。
亥时三刻，约定的时间到了。
他抬手，身后一名弓手立刻将一支绑了油布的火矢搭上弓弦。火镰擦响，火星溅起，火矢在夜风中腾地燃烧起来。
弓弦震响，火箭拖着一条明亮的尾迹，划破夜空，直直钉在城楼门楣的木檐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西面、南面、北面的密林里，都有火箭腾空而起。四道火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然后坠落，点燃了城墙上早已准备好的引火物。
“点火！”
联军阵中，数十面火把同时燃起，亮光将半座山头照得如同白昼。
战鼓擂响，沈清秋拔出长剑，剑身在火光中映出一片冷光。
“攻！”
数百名武林高手从密林中涌出，踩着夜风，直扑城门。轻功好的人几个起落便掠上城墙，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城头上的天道院值守弟子显然没料到联军会选在子时前发动进攻，前面几道哨卡被拔掉时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直到沈清秋带人冲过护城河，城楼上的警钟才仓促敲响。
钟声急促而沉闷，在夜色中传开。
正门的交战声瞬间炸开，兵刃碰撞，喊杀声，伤者的惨叫声，搅成一团。沈清秋一剑劈翻两名冲上来的天道院弟子，目光扫过城楼，确认大部分守军正在朝正门汇聚。
他嘴角微微一动，随即长剑一振，又杀入人群。
联军主力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城门，将天道院的注意力死死钉在正面。
城东三里外的另一处密林里，龙允听到了正门传来的厮杀声。
他蹲在一块大石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紧盯着东侧围墙上一段相对低矮的缺口。那里是三天前柳如烟派人摸清的位置，守军兵力薄弱，墙内是几间废弃的库房，直通别苑的花园。
身后九个人，都是从各派挑出来的好手，身手利落，话少。
龙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声说：“正门撑不了多久，我们只有一刻钟。”
没有人说话，九个人同时握紧了兵器。
龙允深吸一口气，从石后跃出，脚步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贴着墙根疾行，转眼到了那处缺口下方。墙头长满了青苔，墙砖松动，龙允伸手扣住砖缝，腰腹发力，三下便攀上了墙头。
他伏在墙头，目光扫过院内。
废库房门口没有人，只有一盏油灯在风里摇晃。更远处，正门的喊杀声混杂着火光，照亮了别苑主楼一角。
龙允翻过墙，落进院内，脚下踩到一片枯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身后九人依次翻过墙头，落地时都默契地压低了呼吸。
十个人猫着腰，沿库房阴影快速穿行。
与此同时，柳如烟的人开始行动。
她的人在城内六条主街的灯柱下同时动手。几名蒙面人用弹弓将浸了桐油的布团射向灯盏，火苗窜起，瞬间点燃了灯柱上的油槽。油槽里的油是提前灌好的，火势沿着灯柱一路烧上去，引燃了街边的布棚和木架。
街道上顿时一片混乱。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推开门看见火光，纷纷往巷子里躲。巡逻的天道院弟子忙着救火，又被人群冲散，根本顾不上去别苑增援。
苏红袖的人则摸到了城西的天道院通讯塔楼下。
塔楼里值守的弟子正趴在桌上打盹。苏红袖亲自带人摸进去，两记手刀劈晕了守夜的弟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黑色粉末倒进通讯法阵的符文槽里。
粉末遇火即燃，发出一阵刺鼻的焦臭味，符文槽里的灵光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
通讯塔楼彻底断了联系。
龙允带队穿过两排库房，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正门的厮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开阔地上没有遮挡，只有几处低矮的花坛。
他抬手示意停下，伏在一座花坛后面，探头观察。
别苑主楼就在前方五十步外，楼前有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塔，塔身刻满符文，隐约有灵光流转。那就是聚灵阵的阵眼。
但广场上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袍，年纪约莫六十出头，须发半白，双手负在身后，正望着正门方向的火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身后还站着四名天道院长老，个个气息沉稳，显然是精锐。
龙允咬了咬牙。
这老东西他认识，天道院护法长老，姓周，江湖人称“铁掌镇关”，一手铁砂掌浸淫了四十年，掌力能裂石开碑。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九人，低声道：“老家伙交给我，你们四个缠住后面那四个，剩下五个跟我冲过去。”
九人对视一眼，没有犹豫，各自拔出兵刃。
龙允不再多说，从花坛后一跃而出，脚步在地面连点，身形快如疾风，直扑周长老。
周长老似乎早料到有人会来，也不转身，只侧过脸，目光落在龙允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就凭你？”
说话间，他右掌一翻，一股浑厚的掌风迎面拍来。
龙允没有硬接，脚下步法一变，身形侧掠，避开了掌风正面，同时右手拔刀，刀光如匹练般斩向周长老的腰肋。
周长老左脚后退半步，左手五指并拢，以掌缘挡在刀锋前。掌刀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龙允只觉得虎口一麻，刀身被震得偏了三寸。
这老家伙的掌力比情报里说的还要硬。
但他没有退路。身后九人已经与那四名长老交上手，兵刃碰撞声在广场上炸开。龙允借力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刀势再次展开，刀光如雪，将周长老罩在其中。
周长老见他年纪轻轻，刀法竟然如此凌厉，眉头微皱，攻势也加重了几分。两人缠斗在一起，掌风刀光交织，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数道裂痕。
龙允一边打一边朝广场中央移动，脚下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耗太久，正门的沈清秋撑不了多久，柳如烟和苏红袖的干扰也不可能一直有效。
他必须尽快赶到阵眼。
刀光一闪，龙允虚晃一刀，逼退周长老半步，随即身形一矮，从周长老腋下穿过，脚下发力，朝广场中央的石塔冲去。
周长老脸色一变，转身追来，掌风呼啸，直拍龙允后心。
龙允感觉到背后那股掌风已经逼近，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只是将内力灌注双足，拼尽全力朝石塔冲刺。
五步，三步，一步。
他伸手，按在了石塔冰冷的塔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