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赤红色瞳仁凝起冷锐锋芒,方才满心的缱绻悸动尽数敛去,周身气息都沉肃了几分,沉声继续道:
“这幻海蜃境果真诡异至极,方才这些甜雾看似能舒缓伤势,实则是在悄无声息间干扰神魂、放大人心底最真切的欲望与执念,我们方才……皆是被这雾气乱了心神。”
那缕温和的精神力还轻轻覆在明夷清晏的神魂之上,抚平了她被雾气撩拨得疯乱的心绪,也让她混沌的脑袋彻底清明过来。
可清醒之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深究幻境的凶险。
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与羞赧,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在水中猛地身形微退小半步,双臂下意识环在身前,纤长的睫毛垂得死死的,死死盯着身下缓缓流动的暗蓝海流,连抬眼看向封砚的勇气都没有。
耳尖的绯色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愈发浓烈,一路烧到脖颈,连脖颈侧的肌肤都泛上一层浅红,指尖死死攥着衣摆,将素色衣料攥出深深的褶皱,呼吸都变得细碎又慌乱。
方才在雾气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她主动开口问他心意,直白逼问他是否喜欢自己,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甚至还踮身吻了他……
明夷清晏的心尖乱颤,胸腔里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擂动起来。
她比谁都清楚,即便有这幻海蜃境的甜雾扰神、放大情愫,可她对封砚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假的。
从年少相伴到生死与共,从暗自倾心到情根深种,那些悸动、欢喜、忐忑,全都是她藏在心底最真切的心思,绝非幻境凭空造出来的虚妄情意。
可封砚呢?
他说喜欢,他笨拙地拥住她,他低头吻她……
这一切,到底是他本心的真实想法,还是也和她一样,被这诡异的甜雾迷了心神,被幻境催生出的虚妄反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慌乱便更甚,心底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还裹着浓浓的忐忑。
她是女子,已然放下所有矜持,主动到这般地步,若是封砚的心意,只是幻境作祟的假象,那她该如何自处?
方才的一往无前,此刻尽数化作了手足无措的羞窘与不安。
她嘴唇紧抿,唇瓣都微微泛白,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措的绵软,连声音都细若蚊蚋,带着未散的慌乱与涩意:
“我……我刚才……”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完整,只剩下满心的局促。
封砚看着她这般慌乱垂首、浑身紧绷的模样,方才敛去的燥热又悄悄冒了出来,耳尖依旧烫得吓人。
他也依旧局促,赤红色的线瞳微微躲闪,不敢直视她低垂的发顶,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沙哑,也有些手足无措:
“清晏,我……”
他也明白,方才的情动,固然有甜雾扰神的缘故,可他心底对她的在意与欢喜,从来都不是假的。
只是他对男女之情本来就笨拙,刚经历那般缱绻旖旎的场面,又骤然揭秘幻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在水流中僵立,满心都是无措。
明夷清晏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心头的忐忑更重,终于忍不住微微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慌忙垂下眸,眼底藏着细碎的不安,轻声问道:
“方才……方才你说的话,还有……那些举动,到底是你真心的,还是……也是被这雾气影响了?”
这句话问出口,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攥得更紧,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从他口中听到自己不愿接受的答案。
封砚望着她垂眸颤睫、浑身紧绷的模样,将她眼底的忐忑与不安尽收眼底,心头骤然一沉。
只一瞬,他便懂了她的慌乱,她怕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幻境催生的虚妄,怕自己的心意,终究是一场一厢情愿。
他闭了闭眼,在心底沉沉问了自己一遍:
方才在雾中的心动,说出口的喜欢,拥她入怀的真切,究竟是雾气扰神,还是本心所向?
答案没有半分迟疑。
是真的。
从年少相伴的朝夕,到生死与共的牵绊,从珊瑚静室的窘迫悸动,到涡心之中舍命相护,他对她的心意,从来都真切无比。
只是从前他木讷迟钝,分不清亲情与情爱,便一直藏在心底未曾细究,可如今被挑明在眼前,他便再也不会,也不能逃避。
想通的刹那,封砚眼底所有的局促与慌乱尽数褪去,赤红色瞳仁褪去冷锐,漾开一层温和的笃定,只剩无比坚定的认真。
他不再躲闪,赤红色的瞳仁牢牢锁住眼前的少女,在海水中轻踏水流上前,没有了方才意乱情迷的燥热与莽撞,只以沉稳温和的力道,再次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抱,安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周遭翻涌的紫雾似被这股真心撼动,缓缓柔化如烟纱,也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
明夷清晏骤然落入他的怀抱,身子先是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定在水流之中。
可下一刻,感受着他怀抱里沉稳的温度,没有了方才的燥热失控,只有沉甸甸的真诚与安稳,她心头所有的慌乱、忐忑、酸涩,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她明白了。
无需言语,只这一个坚定的拥抱,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紧绷的身躯缓缓软了下来,她不再抗拒,不再局促,在水中微微踮身,伸出双臂,原本攥紧的指尖缓缓松开,轻轻勾住封砚的衣襟,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软糯又带着细碎的哽咽,轻声唤道:
“阿砚……”
封砚垂眸,看着怀中人柔顺依偎的模样,手臂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质朴:
“清晏,雾能乱神,乱不了我心。我从前分不清,如今看清了,便不会再退避。”
话音落下,明夷清晏双臂猛地收紧,将他抱得更紧,脸颊深深埋在他的衣襟间,滚烫的呼吸拂过他的胸口,带着娇羞与赤诚,轻声开口:
“阿砚……再吻我一次,好不好?”
封砚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眉头微蹙,轻声问道:
“清晏,你……可是还被这幻境雾气扰着心神?”
明夷清晏轻轻摇头,抬眸望着他,眼底澄澈清明,再无半分迷离,只有满溢的情意,声音轻柔却无比认真:
“我的心神早已清明,这皆是我真心所想。”
封砚看着她眼底真切的眸光,所有的诧异尽数散去,心头漾开一抹温柔。
他缓缓低下头,赤红色瞳仁轻轻阖上,这一次没有半分莽撞与急切,只是极为轻柔、极为克制地,轻轻吻上她的唇。
唇齿相触的瞬间,温柔缱绻,浅尝辄止,像落在花瓣上的晨露,干净又真挚。
便在这温柔缱绻的刹那,封砚魂海之中的联结骤然散去,与饭团维系的同契经自行解除。
一道温润的白光自他体内飘出,在身侧的海水中缓缓凝聚,不过瞬息,饭团便化作少年模样,凭空出现在了两人身旁。
随着同契经解除,封砚头顶的赤红狼耳也缓缓消散,彻底恢复了原本的身形。
饭团刚一现身,抬眼便撞见相拥轻吻的两人。
当即吓得用手猛地捂住双眼,却又忍不住把手指岔开一道细缝,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瞧,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慌乱的打趣,高声喊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封砚听见饭团的声音,非但没有慌乱,反倒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无奈的温柔。
可明夷清晏却骤然一惊,方才的缱绻温柔瞬间被慌乱取代。
脸颊唰地爆红,一路烧至耳根,连忙慌慌张张地在水中推开封砚,指尖慌乱揪住自己的衣角,在水流中微退小半步,垂着脑袋,长睫急促颤动,整个人都羞得手足无措。
只是这份羞怯之下,心底却翻涌着压不住的甜蜜暖意。
她对封砚的心意,早已在数年相伴里悄然扎根,从懵懂依赖到深沉倾心,藏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得到最真切的回应,如同尘埃落定,满是安稳与欢喜。
封砚看着她泛红的侧脸,也渐渐收去缱绻,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轻声开口:
“清晏,我们回去。舅舅、岳烬和彩绫还在原处,我们得回去看看他们是否无恙。”
明夷清晏深吸一口气,缓缓敛去面上的羞赧,将心底的甜蜜悄悄收好,抬眸看向他时,眸光已然沉静温和,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去看看。”
饭团见气氛缓和,也放下捂着眼睛的手,挠了挠头顶的狼耳,嘿嘿笑了两声。
封砚不再多言,转身在海水中轻划水流,领着明夷清晏与饭团循向来路游弋而去,余光不经意扫过她依旧泛红的耳尖,唇角微不可查地又弯了弯。
周遭青灰泛紫的雾气依旧缭绕,却已淡了几分凶戾,只剩柔雾轻缠水流。
明夷清晏跟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他怀抱的温度,心底的甜意藏不住,却只安安静静随他前行,三人踏着翻涌雾流,朝着众人昏迷的方向,缓缓没入沉沉雾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