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别苑西墙外的土坡上,手指拨开面前半枯的草丛,目光落在两棵老槐树之间的空地上。
那里摆着一口石缸,缸沿爬满青苔,缸里积着雨水。看着普通,可缸底沉着几块打磨过的青石,石面上隐约刻着纹路。
他已经在别苑外围转了三天。
第一天看的是地势。别苑坐北朝南,背靠矮山,前方开阔,左有溪流右有官道。单从风水上讲,这地方谈不上凶险,甚至可以说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偏宅。
可第二天夜里,他趁月色又走了一遍西墙外,发现了蹊跷。
矮山上流下来的雨水,本该顺着西墙根的水沟排进溪里,可水沟在半道被人改了走向。水流绕过北墙,汇入院墙内一株老榕树根下,再从树根渗出,重新流入另一条暗渠。
水不走直路,绕了一圈才进溪。
龙允当时没动声色,回客栈把这件事记了下来。苏红袖坐在灯下翻她白天描回来的别苑平面图,听到这里抬起头:“你是说,有人在改水?”
“不是改水。”龙允指了图纸上北墙的位置,“是借水力蓄气。雨水带着山间的草木精气,绕墙而入,等于把活水变成了养气的东西。”
苏红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忽然说:“白天我进别苑送菜,踩到过一块松动的砖。”
“哪块?”
“正堂后面,院心那块地砖。踩上去脚底发空,像底下是空的。”
龙允合上图纸,没有接话。他想起谷中那位毒医说过的话。那是他还在谷中养伤时,有一回闲聊,毒医说起了天道院的内功心法。
“天道院的功夫,练的不是经脉里的劲。”毒医当时坐在药炉边上,手里搅着一锅暗绿色的药汤,“他们练的是势。借势而动,顺势而发,所以他们的功法入门极慢,可一旦练成,出手便如江河决堤。”
“那怎么破?”龙允问。
毒医放下勺子:“断它的势。天道院的武功,十成里有八成靠的不是内力本身,是靠天时地利。若能把他们的势断了,他们的内力就只剩勉强能用的两成。”
当时龙允没有深问,但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此刻蹲在土坡上,看着那口石缸,龙允终于把毒医的话和眼前的情景对上了。天道院院长能在别苑里如鱼得水,靠的不是他自身内力有多深,而是别苑本身就是一件兵器。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栈时,苏红袖已经在屋里等着了。桌上摊着另一张纸,上面是她今天重新画的图,标注比昨夜那份更细。
“我今天又去了一趟。”苏红袖指了指图纸正中,“别苑中心有座亭子,亭子底下铺了八块青石板,拼成一个圆圈。我趁没人注意,用脚蹭了一下石板缝,缝里的土是干的。”
“别苑浇过水?”龙允问。
“浇了。园丁早上洒过一遍水,其他地方的石板缝都是湿的,只有那八块石板缝里干得发白。”
龙允接过图纸,手指在亭子位置点了点:“底下应该有东西。”
“像阵法。”苏红袖说。
龙允没接话。他不想轻易说“阵法”两个字,但心里清楚,这已经不是风水布局那么简单了。八块青石拼圆,干缝不沾水,底下藏东西能藏得如此隐秘,说明这处别苑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宅院。
他想了很久,才说:“要破,得两面动手。”
苏红袖抬眼看他。
“一面断它的源。”龙允指着图纸外围,“别苑的能源不是煤油,也不是人力。水走曲路,树根蓄气,地底藏阵,这些东西需要一样东西来统合灌通。我猜是电,或者某种类似的东西。”
“柳如烟手下有几个懂电路的。”苏红袖说,“让她派人掐掉别苑的供电?”
“光断电不够。”龙允把图纸折起来,“断了源,地下的阵气会慢慢散掉,但散得慢,至少得两三个时辰才能消耗殆尽。院长若是发现不对,趁这工夫早就出手了。”
“你要直接破阵眼?”
“那八块青石板底下。”龙允抬头,目光笃定,“就是阵眼。我要在总攻之前把它毁了,断了阵眼,别苑就是一座空壳。”
苏红袖沉默了一会儿:“柳如烟的人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你先去找她,把供电房的位置告诉她。我带人去别苑北墙外等着,等她那边切断电源,我就翻墙进去。”
“你一个人?”
“人多没用。阵眼必定有守卫,人多反而打草惊蛇。”
苏红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他:“别苑的守卫轮换时间,我已摸清了。酉时三刻换岗,中间有半盏茶的空档。你若是今晚进,就得卡在那个时辰。”
龙允点头。
苏红袖推门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龙允站在原地,把毒医说过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借势而动,顺势而发。断势之后,只剩两成内力。
两成。
他伸手握住桌上那把横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毛。这刀从谷中带出来,跟了他一路,刀身上有几道细碎卷刃,一直没有找人修。
今夜过后,该找家铁匠铺子了。
窗外天色渐沉,远处的山脊线被暮色压得发暗。龙允吹灭桌上的油灯,在黑暗里把刀横在膝上,闭上眼,开始等。
等到酉时,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