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别苑西墙外的排水口旁边，掀开铁篦子，一股腥臭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低头看了看那条黑漆漆的洞口，洞壁湿滑，积着寸许深的污水，水面浮着一层油亮的东西，分不清是油脂还是别的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这条下水道直通别苑内部，是他花了三天时间从巡城老乞丐嘴里打探出来的路径。别苑守卫森严，正门和后墙都有暗哨，只有这条秽物横流的通道反而没人看守。
龙允把夜行衣的下摆扎进腰带，将短刀横咬在嘴里，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身体滑了进去。双脚落入污水时，脚底踩到某种软烂的东西，他不敢细想那是什么，只加快步伐朝深处走去。
下水道比他预想的更长。头顶是砖石拱顶，每隔十几步才有一道窄小的通风口透下些微光，大部分路段要靠手指摸索墙壁前进。墙壁上长满滑腻的苔藓，触感像腐烂的皮肉，龙允每走几步就要甩掉手上的黏腻。
水滴从拱顶缝隙渗下来，滴在脖颈上冰凉刺骨。他侧耳听了片刻，远处传来细碎的吱吱声，时断时续，像是某种东西在啃咬硬物。
老鼠。龙允心里有数，别苑年久失修的下水道里养着成群的鼠辈，不是什么稀罕事。他继续往前走，脚下踩断一根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咔嚓一声脆响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了很久。
吱吱声忽然停了。
龙允停下脚步，握住嘴里的刀柄，缓缓将短刀取下来握在手中。黑暗里，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那道视线凉飕飕地贴着后颈。
前方的拐角处亮起两团暗红色的光点，只有拳头大小，悬在半空，一眨不眨。
龙允眯起眼，那两团光点开始移动，缓缓朝他这个方向逼近。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一只老鼠，但体型比普通的猫还大，浑身黑毛油亮，两颗门齿从唇边翻出，像两柄短匕。
变异巨鼠。龙允心里一沉，他听说过天道院用药物催养野兽的事，没想到这种畜生会出现在下水道里。巨鼠的鼻子抽动了几下，显然已经嗅到了他的气味，后腿微微弓起，那是准备扑击的姿态。
龙允没有等它先动。他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出，铜钱叮的一声砸在巨鼠左侧的墙壁上。那畜生果然被声音吸引，扭头朝左侧看去，就在它转头的一瞬间，龙允已经跨步上前，短刀横削，刀刃贴着地面扫过巨鼠的前腿。
刀锋切入皮肉，发出沉闷的声响。巨鼠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前腿一软，身体朝前栽倒。龙允趁它立足未稳，转腕反撩，刀尖从下颚刺入，直贯颅脑。巨鼠的后腿蹬了几下，不再动弹。
龙允抽出短刀，在老鼠毛皮上擦了擦血迹，继续前行。没走出二十步，他又听到了那种吱吱声，这次不止一只，而是三四只混在一起，声音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
他被包围了。
龙允背靠墙壁，目光扫过两侧黑暗。左边通道里亮起三对暗红眼珠，右边有两对，都在缓慢逼近。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这是临行前从药铺买的雄黄和硫磺混合粉末，本来是用来驱蛇的，但愿对老鼠也管用。
他将药粉撒在身前三尺的地面上，又往自己鞋面和裤腿上拍了一些。巨鼠们显然对这股刺鼻的气味有所忌惮，停下脚步，发出不安的嘶叫。但药物只能拖延片刻，龙允清楚这一点，他在巨鼠犹豫的空当里，突然朝左侧冲去，脚踩湿滑的墙壁借力腾空，一刀劈向最前面那只巨鼠的头顶。
这一刀用了全力，刀锋劈开颅骨，卡在骨头里没拔出来。龙允弃刀，落地时顺势翻滚，从腰间抽出备用的匕首，翻身划开第二只巨鼠的腹部。内脏带着腥热的液体涌出来，那畜生惨叫一声，抽搐着倒下。剩下的两只被同伴的死状惊住，短暂后退了几步。
龙允拔回卡在颅骨里的短刀，不再恋战，转身朝前方飞奔。他能在黑暗中摸到通道的方向，脚下溅起污水，身后的吱吱声渐渐远了。
大约又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线。龙允放缓脚步，贴着墙壁摸到光源处，那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外隐约能看见假山石和花草的影子。出口到了。
栅栏没有上锁，只是用铁丝拧住。龙允用匕首挑开铁丝，轻轻推开铁栅栏，探出头去。外面是一处花园，假山堆叠，草木茂盛，从他这个位置正好被假山石遮挡，不露痕迹。
他钻出下水道，尽量不发出声响，将铁栅栏恢复原状，然后蹲在假山石后面，观察四周的情况。花园里有两名守卫，一个站在通往前院的月洞门旁，一个靠在假山另一侧的回廊柱子下，两人都显得有些懒散，不时打个哈欠。
龙允等他们换岗的间隙，趁两人背对假山时，贴着阴影快速移动，翻过一座石桥，落在庭院东侧的一棵老槐树后面。从这里，他能看见院子中央的空地。
院长果然在那里。
那人五十出头的年纪，身穿灰布长袍，赤着双足站在青石地面上。他闭着眼，双手缓缓抬起，动作很慢，像是捧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龙允注意到，他脚下周围的落叶和尘土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旋转，那些细小的枯叶绕着圈飘动，却始终没有落回地面。
那是一种与自然元素共鸣的功法。龙允见过类似的路数，只是没有亲眼看过有人练到这种程度。院长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每次吸气，周围的空气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压得人胸口发闷；每次吐气，那些落叶就朝外扩散一圈，带着轻微的风声。
龙允将目光集中在院长的脚步和手腕上，默记他每一招的起手和收势。这种功法虽然精妙，但并非没有破绽——龙允注意到，院长每次换气之间，左肩会有极其短暂的下沉，大约半息的时间，那段时间里他的左手动作会慢上一拍。
那或许就是破绽所在。
龙允继续观察，直到院长收功，落叶纷纷落地，他才悄然退后，沿着来路摸回假山旁的下水道出口。他钻进通道，重新关上铁栅栏，在黑暗中长出一口气。
这一趟，收获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