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街对面茶楼的屋顶,隔着三条街盯住那座别苑。
别苑原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宅子,三进院落临水而建,白墙黑瓦掩在槐树荫里。此刻院墙外多了三拨暗哨,屋顶伏着弓手,檐角挂着铜铃,连墙根下的牡丹花丛都被翻过土,重新埋了什么东西。
天道院把这里守成了一只铁桶。
龙允数了数,明面上能看见的人手就有二十多个,气息沉稳,脚步轻匀,全是练家子。暗处还藏着至少十个人,呼吸若有若无,显然是高手。他耳力虽好,也只能大致判断出方位,不敢多听,怕被对方察觉。
别苑里突然亮起一盏灯。
灯光从正堂的窗纸透出来,昏黄暖融,像是有人在里头翻书。龙允盯着那盏灯看了片刻,感觉有股若有若无的视线穿过院墙、穿过夜色,正落在自己藏身的位置上。
他心里一紧,矮身伏低。
院墙内突然涌出一股内力波动,像深潭里投下的石子,一层层向外扩散。那波动不算猛烈,却带着某种诡异的频率,仿佛能顺着人的经脉往骨头缝里钻。龙允屏住呼吸,将内力沉入丹田,不让自己的气息被那波动勾出来。
波动的源头在正堂。
院长。
龙允没有见过天道院院长,只知道此人姓周,单名一个渊字,据说是天榜排名第三的高手。但此刻感受到的内力,远不止第三那么简单。那股内力浑厚得像一座山压在头顶,同时又带着说不清的阴冷,像蛇在草丛里游走。
周渊发现他了。
这不奇怪。龙允知道自己那点藏匿功夫,在真正的宗师面前还不够看。他只是没想到,周渊会用这种方式“打招呼”——放出内力波动,像猎人在暗处晃了晃刀,告诉猎物我已经看见你了。
挑衅。
龙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动。
他不是来硬的。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观察天道院的做事风格,发现这些人有个毛病——架子大。周渊架子更大,住进皇城别苑,摆出皇帝出巡的排场,连夜里点灯都要用最亮的灯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这种人,不着急收拾。
龙允轻轻从屋脊上退下来,贴着阴影滑到街角。他绕了两条巷子,确认无人跟踪,才翻进一间普通民宅的后院。
苏红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图纸。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龙允蹲在她对面,拿袖子擦掉脸上的灰,“老家伙发现我了,故意放气浪给我闻。”
苏红袖没接话,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几处标记:“别苑地下的排水系统是前朝修的,从正堂底下通过,出口在院墙外西北角的沟渠里。水道够宽,一个人弯腰能走。”
龙允凑过去看。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管道走向,苏红袖用朱砂标出了几条线路,其中一条标注着“通正堂地窖”。
“正堂地窖?”
“以前是亲王藏酒的地方,后来改成了书房暗室。”苏红袖抬眼看他,“如果周渊住在正堂,那他脚下的地窖就是最安全的落脚点。你从排水道摸进去,能直接到他脚下。”
龙允盯着那条朱砂线看了很久,缓缓摇头。
“太顺了。”
苏红袖没说话。
龙允继续说:“周渊既然知道我在附近,还把别苑守得跟铁桶似的,你觉得他会漏掉地下的道?”
苏红袖沉默片刻,拿起图纸重新看了一遍,指节在纸面上敲了两下:“水道入口附近没有补修痕迹,说明他们没有封堵。但可能在深处设了机关。”
“机关不怕,怕的是他故意留这个口子,等我钻进去。”龙允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我得先摸清他在别苑里布了多少东西,把外围那些麻烦先拔掉。”
苏红袖抬眼看他:“你想先从暗哨动手?”
“暗哨、机关、弓手,一样一样拆。”龙允说,“他架子大,我把他架子拆完了,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苏红袖没有反对,而是从袖里掏出一卷小册子丢给他:“别苑里所有暗哨的换防时间和位置,我让人盯了三天,记在这里。”
龙允接过来,随手翻开。册子不大,字迹工整,每页画着别苑的局部图,标注着哨位、换防时辰和暗哨的武功特点。情报详尽得让他有些意外。
“你哪找的人?”
“花了几百两银子,买通了别苑厨房的采买。”苏红袖说,“送菜的老王每天进出后门三趟,眼睛比你管用。”
龙允笑了一声,把册子收进怀里。
他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开始偏西,城里的更鼓刚敲过三更,正是夜最深的时候。别苑里的人到了这个时候,必然会松懈一刻——换防前的最后半刻钟,是守夜人最累的时候。
龙允转身走向院门。
“天亮前,我会拆掉他们东墙外的两个暗哨。”他说。
苏红袖没拦他,只是提醒了一句:“别弄出人命。”
龙允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
“周渊是朝堂的人,你在皇城杀人,大理寺会插手。”苏红袖说,“打晕就好,让他们醒过来也不敢声张。”
龙允点了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别苑东墙外有一片竹林,竹叶茂密,月光照不透。龙允白天来过一次,记得竹林里有块空地,暗哨就藏在那里,两个人,一明一暗。
他贴着竹根摸过去,脚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声响。走了十几步,就看见了第一个暗哨——那人蹲在一棵老竹的阴影里,背靠竹身,手里握着一柄短刀,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
龙允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竹林的另一头,还有一个呼吸声,更浅,更稳,是藏在树上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盯地面,一个盯高处,配合得不错。
龙允从靴筒里抽出两枚铜钱,掂了掂分量。
他把第一枚铜钱朝巷口的石板路上丢出去,铜钱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蹲在地上的暗哨立刻转头,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短刀握得更紧。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等了两个呼吸,确认没有后续动静,才慢慢站起来,朝巷口摸过去。
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龙允动了。
他从竹影里掠出,一步跨到那人身后,右手并指,点在他后颈的风府穴上。那人身体一软,短刀脱手,龙允抬手接住,又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慢慢倒在落叶上,没有发出声响。
树上的人察觉到了不对。
龙允听见头顶传来弓弦拉紧的声音,来不及抬头,直接从地面弹起,脚尖在竹身上一蹬,身体翻转,朝树上扑去。树上的暗哨已经拉起短弓,箭尖对准了他的胸口。
但龙允更快。
他在空中侧身,避开了箭尖,右手搭上弓臂,借力一拉,把暗哨从树枝上扯了下来。两人同时落地,龙允压住他的双臂,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左手按住他的哑门穴。
暗哨挣扎了两下,昏了过去。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竹叶和泥土,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确认这两个暗哨就是册子上标注的那两个人。
他蹲下身,从两人身上搜了一遍,摸出几枚铜钱、一块令牌、一包干粮,还有一个装药的瓷瓶。他打开瓷瓶闻了闻,是金疮药。
没有特别的发现。
龙允把令牌收好,用竹叶把两人盖住,退出竹林。
他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别苑东墙。墙内没有人声,也没有火把晃动,说明刚才那点动静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渊布下的那些暗哨,少说还有七八处。机关也是。地道里的陷阱也是。
天亮之前,他得把这些东西摸清楚。
龙允深深吸了口气,把内力运转了一圈,感觉身体状态不错,又朝别苑南墙的方向摸过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阴影里。
那个老家伙架子大,但龙允不急。猎人拆陷阱,从来都是慢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