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了皇城西侧的横街,更夫的梆子声刚过三更。
龙允贴在巷口阴影里,身上那件夜行衣吸尽了月光,整个人像是融进墙根的水渍。苏红袖留给他的那枚铜钱还攥在掌心,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赵”字——接头信物。
前方半条街外便是赵府后门。
他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内才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龙允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街道,在门缝开启的瞬间侧身挤了进去。
接应他的是个老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将军在后院书房等。”
穿过两道回廊,老仆在一间亮着油灯的书房前停下,推开门便退开了。龙允跨进门时,看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正背对着他,盯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河图。
“赵将军。”
赵让转过身来,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颧骨高耸,下颌留了一部短须。他的目光在龙允身上扫了一圈,先看了龙允腰间悬着的剑,又看了看他的手掌。
“你就是红袖说的那人?”
龙允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油布包裹的信件递过去。赵让接过,拆开看了片刻,眉头逐渐锁紧。
“这些账目……你从哪里拿到的?”
“林婉儿查了三个月,从户部抄出来的底档。”龙允压低声音,“军械采买、粮草调拨、禁军空饷,每一条都有人签字画押。上个月城西军营被烧掉的那批辎重,账面上记的是‘自然损耗’,但实际是被人私下卖给了塞外商人。”
赵让的手在信纸上按了按,指节发白。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这些罪名,足够砍掉半朝官员的脑袋。”赵让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龙允,“但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让我看这些东西吧?”
“我想请将军在关键时候,站在对的一边。”
赵让没有接话。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我赵让十二岁入伍,打了二十年的仗,从一个边军小卒爬到禁军统领的位置。”他的声音沉下去,“皇上待我不薄,但这朝廷……烂了。天道院的人把手伸进禁军也不是一天两天,我都知道。”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龙允脸上:“要我倒戈可以,两个条件。第一,皇上的安危你须得保证。我不管你们要清算谁,若有人敢动皇上半根毫毛,我赵让拼了这条命也不会答应。”
“可以。”龙允回答得很快,“我们的目标不在皇帝。”
“第二。”赵让竖起两根手指,“首恶必须清算,但株连的事不能做。军中那些兄弟,有些是被裹挟的,有些是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事成之后,不能秋后算账。”
龙允沉默了几息,点头:“我代他们答应你。”
赵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掌。龙允抬手,两人击掌为誓。
“三天后是禁军大校。”赵让坐回椅子上,“到时候我会调整城防部署,把西城的四营调到你的人能控制的位置。但在这之前,有件事得先办了。”
“什么事?”
“天道院安插在禁军里的人。”赵让声音压低,“御马监的副统领钱通,是我麾下左营的参将。这人去年调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连弓都拉不满的人,凭什么坐上参将的位置?后来查了查,他跟天道院掌院孙伯渊的一个门生是同乡。”
“能确定吗?”
“八成。”赵让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册子,“这是最近三个月,钱通私自调换岗哨的记录。西华门的夜哨,本该是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但他把时间改成了一个时辰。中间那半个时辰,够人从西华门外的暗渠翻进皇城。”
龙允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标注得很细,日期、时辰、轮换名单都有。钱通这个人做事并不蠢,每次调换都找了些说得过去的理由——什么士卒染病、器械需要检修。但三个月下来,这样的记录攒了十多条,未免太巧。
“这个人我来处理。”龙允收起册子。
“你一个人?”
“够了。”
赵让没有多劝。他看了龙允一眼,从腰带上解下一块令牌递过去:“这是左营巡夜的调令,如果被盘问,就说是我派去巡查岗哨的。”
龙允接过令牌,掂了掂分量,揣进怀里。
从赵府出来,他沿着小巷绕到西城军营外。此刻已近四更,营门紧闭,围墙高约一丈二,墙头插满了铁蒺藜。龙允没有急着翻墙,而是在营外的一棵槐树上蹲了半个时辰,观察巡逻的规律。
左营的夜哨分三班,每班十二个人,绕营墙巡逻一圈约需一炷香的时间。但他在树上看到第三轮时,发现了一个细节——每次巡逻队在营门西南角交班时,会有大约一盏茶的间隙,那个位置恰好被营墙的转角挡住视线。
从树上跃下,龙允贴着墙根摸到西南角。等最后一队巡逻兵走过去,他退后几步,助跑,在墙面上踩了两步,手臂够到墙头,腰腹一收便翻了过去。
落地时他脚尖先着地,缓冲了声音。
左营的参将营帐在靠北的位置,帐外点了一盏气死风灯。龙允摸到帐后,透过帐布的缝隙看见里面亮着烛火,有人影晃动。
他拔出匕首,在帐布上划开一道口子,侧身挤了进去。
钱通正坐在案前翻阅什么,听见动静抬头时,龙允已经到了他身后。匕首横在颈间,冰凉。
“别出声。”
钱通僵住了。他咽喉处的皮肤感受到刀刃的压迫,呼吸急促起来。
“你……你是谁?”
“天道院让你在禁军里做什么?”龙允的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钱通喉结上下滚了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龙允手腕微微用力,匕首在钱通脖子上压出一道细线般的血痕。钱通感受到刺痛,身体一颤。
“我说,我说!孙掌院让我……让我每隔七天,把西华门的夜哨空出来半个时辰,接应他们的人进出。”
“接应什么人?”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每次来的人都蒙面,只对暗号。”钱通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只负责安排岗哨,其他的事不让我知道。”
龙允看了眼案上的东西,发现是一封还没写完的信,收信人写的是“孙府”。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说“明日大校,东西两营换防,机会正好”。
“明天大校,你们要做什么?”
钱通沉默了。龙允的匕首又压深了半分,钱通终于开口:“孙掌院安排了人,准备在大校时混进御前侍卫里……”
话说到一半,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声:“钱参将?”
是巡夜的校尉。
钱通的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龙允的匕首在他颈间定了定,低声道:“让他走。”
钱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知道了,不必进来。”
帐外的脚步声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远去了。龙允松了口气,随即手起掌落,劈在钱通后颈。钱通的身体软倒在案上。
他将匕首擦净,把那封信和册子一并收走。临走前,他掀开钱通的衣领,在后颈处看见一道淡淡的疤痕——不是刀伤,像是烙铁留下的印迹。形状特殊,像是个变体的“道”字。
天道院给安插的人都会留下这样的标记,用以确认身份。
龙允退出了营帐,沿着原路翻出营墙。夜风迎面吹来,他感觉到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
回到约定的碰头处,赵让已经等在那里。看见龙允回来,他接过那封信,借着月光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钱通这条线,只能断了。好在信被你截住,他们还不知道这边出了事。”
“大校的事怎么办?”
“既然知道他们要动手,那就好办了。”赵让把信叠好,“我会提前跟西营的张校尉打招呼,让他的人在大校时守在御台周围。天道院安排的人,只要敢露头,就能按住。”
龙允点头:“那钱通的空缺……”
“我会安排自己人补上。”赵让看着他,“但西华门那边,我需要你派人盯着。钱通这条线虽然断了,难保天道院还有别的路子进城。”
“我会安排人手。”
赵让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能代那些兄弟答应我的条件。我信你一次。但龙允,你要记住——若事成之后有人翻旧账,我赵让照样能翻脸。”
龙允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江湖险恶,不行就撤。但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赵让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拍了拍龙允的肩膀:“天快亮了,你先回去歇着。明晚我会把西营的换防名册送到你手上。”
龙允转身离开,走出十余步后,听见赵让在背后说了一句。
“城西老槐树下的茶馆,掌柜姓钱,从前在军中当过斥候。你有事找不到我的时候,可以去找他传话。”
龙允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只是抬起右手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