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会设在嵩山少林寺的达摩院前院,三面松柏环抱,正中央摆了一排长案,各派掌门按资历落座。
龙允随沈清秋到场时,院子里已经坐了不下两百人。
他在北境待了六年,见过最大的场面也不过是三千骑兵列阵。但那种肃杀和眼前的热闹截然不同——高手齐聚,刀剑在鞘中微微嗡鸣,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三分审视、三分敌意。
“龙少侠,这边坐。”沈清秋引他到峨眉派旁边的空位,低声补了一句,“待会儿不管谁说什么,先别急着接话。”
龙允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少林方丈慧明禅师坐在主位,双手合十,面色平静。他左手边是天山派的周掌门,据说此人主张联合八大派主动出击,已经连着写了三封战书送往天道院总舵。右手边是武当的清虚道长,年过七旬,主张固守山门、以逸待劳。
两派意见一左一右,从座次就能看出僵持之势。
果然,慧明禅师刚说完开场白,周掌门就站了起来。
“诸位,天道院已经在江南连下十七座分舵,再不动手,等他们把爪子伸到嵩山脚下,咱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声如洪钟,一掌拍在案上,茶水溅出半尺,“我天山派愿出两百弟子,三日之内北上,直捣天道院设在徐州的总坛!”
话音刚落,清虚道长便叹了口气。
“周掌门豪气,老道佩服。可你有没有算过,天道院在徐州总坛有多少人?明面上是八百,暗地里至少翻倍。咱们各派加起来不过三千人,万一中了埋伏,谁来守这片中原武林?”
周掌门脸色一沉:“清虚道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怕死就别来参加什么武林大会!”
“怕死?”清虚道长也不动怒,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道活了七十六年,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不比谁少。我只是不想让各位掌门辛苦攒下的家底,一战赔光。”
两人针锋相对,底下各派也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支持进攻,说再不出手就晚了。有人支持防守,说情报不明、贸然出击等于送死。还有人嚷嚷着要先清理内奸,说天道院能渗透江南这么快,肯定有内应。
会场越来越吵,龙允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三个穿灰袍的人,始终没说话,但眼神一直在各派掌门脸上扫来扫去。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数什么。
龙允皱了皱眉。
这时,有人喊了一嗓子:“龙少侠不是刚从北境回来吗?他打的仗比我们谁都多,不如让他说说!”
龙允看了沈清秋一眼,沈清秋微微点头。
他便站了起来,走到长案中间的空地上,朝四周抱拳。
“各位前辈,晚辈确实在北境打了几年仗。算不上什么名将,但有一条经验——无论多好的战术,只要队伍里有人心不齐,就一定会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个灰袍人。
“我在北境那年,有一支三千人的边军,本该跟另一支五千人的援军合围敌军。结果因为两军主将之前有过节,谁也不肯先动,战机延误了三天,被敌军逐个击破。”
周掌门冷哼一声:“武林中人,讲究的是快意恩仇,跟行军打仗不一样。”
“一样。”龙允说,“天道院能短短几年壮大到如今的地步,靠的不是武功有多高,而是他们懂得分化各派。只要咱们内部吵起来,他们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看咱们自相残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日期。
“这是什么?”慧明禅师问。
“天道院设在北境分舵的联络账册。”龙允把羊皮纸递给慧明,“我在北境捣毁了一处据点,缴获了这些。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在十二个门派里安插眼线的名单,以及何时何地散播了什么谣言。”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慧明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骤变。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三个灰袍人身上:“张掌门,你门下弟子‘清风’这个名字,怎么会在上面?”
被点名的张掌门脸色一白,还来不及开口,那三个灰袍人已经站了起来。
“慧明方丈,这账册是假的!”为首那人拱手道,“有人想借刀杀人,故意挑拨各派关系!”
“假的?”龙允笑了,“那你说说,账册上记载天道院上个月通过你手,送了两箱银两到青城派,是真是假?”
那灰袍人脸色一僵。
周掌门猛地站起身,盯着青城派掌门:“曹掌门,有这回事?”
曹掌门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那灰袍人见状,转身就想往外走,被少林寺的武僧拦住了去路。
“拿下。”慧明禅师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
三个灰袍人被按在地上,从袖中搜出了天道院的令牌。会场一片哗然。
龙允收起账册,转身面对众人。
“诸位前辈,我不是说各派不能有分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内讧等于自断手臂。我愿意把这份账册交给少林、武当、峨眉三方共同保管,其余各派需要查证时,可以派人去核验。”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起来。
“北境那几年教会我一件事:真正的联手,不是把所有人塞进一个帐篷里就算完事,而是哪怕互相看不顺眼,也得把后背交给对方。天道院不除,中原武林永无宁日。各位前辈若信得过我,我愿意打头阵。”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沉默了几息。
然后是周掌门第一个鼓了掌。
“龙少侠,好胆识,好气魄!”他大步走过来,拍着龙允的肩膀,“账册的事,是我疏忽了。要不是你拿出证据,我还被蒙在鼓里。”
清虚道长也站起身,点了点头:“贫道在武当几十年,见过太多能说会道的后生。但像龙少侠这样有实打实战绩、又懂得团结的人,不多见。”
慧明禅师与几位掌门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高声说道:“贫僧提议,推举龙少侠为联军副盟主,负责统筹各路情报和前线调度。诸位意下如何?”
场下无人反对。
龙允没推辞,行礼道:“承蒙各位前辈信任。但我有个条件——联盟内的情报必须共享,任何人不得私自行动。违反者,按叛盟论处。”
“应当如此。”慧明禅师点头。
大会散场时已是黄昏。龙允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让沈清秋帮他约了周掌门、清虚道长和另外几位有分歧的门派掌门,在少室山下的茶舍里坐了下来。
茶是粗茶,但每个人喝得很慢。
龙允主动给周掌门倒了杯茶:“周掌门,天山派兵力最强,您主张进攻,这个方向没错。但清虚道长说得也有道理,咱们的情报确实不够。”
他放下茶壶,继续说:“我的想法是,先派几路探子把天道院主力位置摸清楚,再决定从哪个方向打。在这之前,各派弟子可以分批轮训,磨合一下配合。”
周掌门端起茶杯,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清虚道长笑了笑:“龙盟主倒是懂得照顾老道这张脸。”
“不是我照顾谁的脸,”龙允说,“是仗必须打赢。打赢了,在座各位都是英雄。打输了,这杯茶就是最后一杯。”
茶舍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竹帘的声响。
几位掌门对视一眼,先后举起了茶杯。
龙允没再多说,陪他们喝完三盏茶,起身告辞。
出了茶舍,沈清秋快步跟上来,低声说:“那三个灰袍人的来历查到了,最早是混在青城派里混进来的。”
“青城派曹掌门有问题?”
“曹掌门本人应该不知情,是他大弟子收了天道院的银子。”沈清秋说,“人已经扣在少林寺了。”
龙允点点头,没再追问。
山顶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松木的香气。他想起北境那些夜里,也是这样冷的风,也是这样不太安分的夜。但至少今天,这壶茶喝得还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