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细碎的绿意从枯枝间挤出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龙允勒住马缰，目光越过前方缓坡，落在道旁那座茶棚上。
茶棚搭得简陋，四根木柱撑起一片旧布棚顶，檐下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棚下坐着的十几个人，衣着各异，腰间的兵器也五花八门。龙允视线扫过去，在居中那人身上停住。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髯修剪得齐整。一身青灰长衫，腰间悬着一柄窄身长剑，剑鞘上嵌着三颗墨玉，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光。他正端着茶碗与人说话，目光随意一抬，便与龙允对了个正着。
龙允翻身下马，拱手笑道：“沈盟主，好久不见。”
沈清秋放下茶碗，起身迎了两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龙公子，别来无恙。自北境一别，已有半年光景，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逢。”
两人在茶棚外的长凳上坐下。沈清秋替龙允倒了碗茶，壶嘴倾斜时，茶水在碗沿旋了一圈，没有洒出一滴。
龙允端起来喝了一口，扫了一眼棚下那些人。有背阔肩宽的壮汉，也有身形精瘦的中年人，气息沉稳，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从刀口上滚过来的老手。他放下茶碗，问道：“沈盟主这是要往哪里去？”
沈清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声音压低了些：“不瞒龙公子，我此行是往汴州去。前些日子接到消息，天道院的人开始在江南一带搜刮民财，打着筹建新衙门的幌子，实则是为朝廷清剿江湖势力做准备。我已经传书给各派掌门，约了二十多位好手在汴州碰头，商议对策。”
龙允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碗中浮起的茶叶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北境的事情，沈盟主想必已经听说了。”
沈清秋点头，神色郑重起来：“听说了。你在北境收拢民团，断了天道院在北三道的粮道，还逼退了承宣布政使司派去清剿的官兵。消息传回中原，各派弟子都拍手称快。说实话，我执掌武林盟这些年，能像你这般干净利落做成这件事的，找不出第二个。”
龙允摆了摆手：“沈盟主过誉了。北境能成事，靠的是当地百姓的配合。那些民团本就是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庄稼人，我不过是给他们指了一条路。”
沈清秋看着龙允，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忽然问道：“龙公子，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龙允抬起头，目光与沈清秋对视。他清楚沈清秋问这句话的用意。武林盟主召集各路豪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聚会。沈清秋需要一个能真正与朝廷抗衡的人，而不只是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江湖莽夫。
“实不相瞒，我有一个想法。”龙允将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天道院能压住中原武林，靠的不是他们的高手有多强，而是朝廷的军队和官府体系。我们要打，就不能只靠江湖上的刀剑。我打算把北境那些民团整合起来，联络各地的民间武装，与武林同道形成合力。”
沈清秋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说下去。”
“正面硬碰，我们不是朝廷的对手。但朝廷的问题在于，他们的人手分散在各地，粮草、军械、调度都需要时间。如果我们能打乱他们的部署，让他们的兵力无法集中，再寻找机会在局部形成优势，逐步蚕食，就有可能动摇他们的根基。”
龙允说着，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三条线：“北境，江南，中原。三个方向同时行动，让朝廷顾此失彼。”
沈清秋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棚下那些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沈清秋的神情，也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秋抬起头，看着龙允，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龙公子，你这个想法，我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执行。北境那边，你有根基，有人望，这件事交给你，我最放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这边，可以调动武林中能调动的力量。各派掌门虽然各有心思，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分得清轻重。汴州这场聚会，我会把各派的人手整合起来，正面吸引朝廷的注意。”
龙允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正面的事，交给沈盟主。我负责联络禁军内部的反正势力。朝廷的禁军虽多，但并非铁板一块。我在北境接触过几个从禁军退下来的老兵，他们透露过一个消息——禁军左营副统制赵衍，对朝廷重用天道院、打压武将的做法早有不满。如果能争取到他，里应外合，胜算会大不少。”
沈清秋眉头微微皱起：“禁军那边，你有多大的把握？”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碗，看着碗中已经凉透的茶水，沉默了半晌才说：“五成。赵衍这个人，我还没有见过面，但他手下的几个亲信，我已经派人去接触了。能不能成，还要看时机。”
“五成，已经不少了。”沈清秋站起身，走到茶棚边沿，望着远处连绵的田野。风吹动他的衣袍，露出一截剑柄。他背对着龙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龙公子，我沈清秋行走江湖二十年，见过的人不少。但像你这样，既有胆识又有谋略的，不多。你放手去做，需要人手、银钱，只管开口。我这边，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会把正面拖住。”
龙允站起身，走到沈清秋身侧，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抹灰蒙蒙的山影，缓缓说道：“沈盟主言重了。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事。朝廷欺压百姓，天道院横行无忌，各派被打压得抬不起头，百姓更是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谁想当英雄，而是这条路，已经退无可退了。”
沈清秋转过身，看着龙允，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他伸出手，在龙允肩头拍了拍：“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汴州那边的聚会，我会在一月之内完成整合。你这边，能联络多少人都行，不要勉强。时机成熟时，以信鸽为号。”
龙允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质的令牌，递给沈清秋：“这是我在北境用的信物。你的人如果到了北境，凭这个令牌，可以调动北境三道的民团。”
沈清秋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收入怀中。他回身朝棚下那些人招了招手，一个背阔肩宽的壮汉快步走过来，抱拳道：“盟主？”
“张横，你带两个人，护送龙公子到汴州边界。”沈清秋吩咐道。
龙允摇头：“不必了。我一个人走，反倒不会引人注意。”
沈清秋想了想，没有强求。他朝龙允抱了抱拳：“那龙公子，一路保重。”
龙允也抱拳回礼，然后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沈清秋，没有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腹，沿着官道朝东南方向驰去。
马蹄声渐远，尘土在午后阳光里慢慢散去。沈清秋站在茶棚边，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那名唤作张横的壮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盟主，这人可信？”
沈清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官道上那团逐渐变小的尘土，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他若是想骗我，不会把北境三道的民团交到我手里。”
说完，他转身走回茶棚，端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