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了，但山路上的泥泞并未干透。

　　龙允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前方那片夹在两座陡坡之间的谷地。坡上杂木丛生，枯藤垂挂，雨水顺着岩缝往下淌，在低洼处积成几片浑浊的水洼。

　　“停。”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立刻收住脚步。二十几个护卫散开成警戒队形，刀柄上的雨水还没擦干，每个人的呼吸都带着赶路的急促。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三天。

　　从青州出城之后，龙允就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不是那种明目张搭的尾随，而是像影子一样，隔着几里地，时隐时现。到了夜间扎营，轮流守夜的护卫总能听到远处林子里有异响，追过去却什么也找不到。

　　第一次遇袭是在第二天傍晚。

　　队伍刚过一座石桥，从河岸两侧的芦苇丛里突然飞出十几支短弩。箭矢来得又急又密，两个护卫来不及拔刀就被射翻在地。龙允翻身下马，抓起一块马鞍上的铁皮盾牌挡在身前，目光飞快扫过芦苇丛。

　　他没有看到人影。

　　那些弩箭就像是从芦苇本身长出来的一样，射完便没了动静。等到护卫冲进芦苇丛搜索，只找到几根被踩断的芦苇杆和两把丢弃的短弩。

　　“暗影。”龙允当时只说了一个名字。

　　这个杀手组织在江湖上并不出名，但知道它的人都不会轻视。据说暗影的杀手从不正面交手，只挑你最松懈的时候动手，用的手法也千奇百怪——毒针、暗弩、陷阱、伪装，只要能杀人，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第二次遇袭更令人头疼。队伍夜里扎营，龙允安排了双岗巡逻，可第二天清晨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一个护卫。搜寻的结果是在营地外五十步的草丛里找到了那人的尸体，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

　　没人听到任何动静。

　　从那以后，龙允改变了行军方式。白天不再走官道，而是挑那些岔路、小路、山间野径绕行。夜晚扎营时，他会亲自布置警戒线，用碎石和枯枝在营地外围布置触发声响的陷阱。

　　效果确实有。第三天夜里，陷阱被触发过一次，护卫们追出去时，只看到一道黑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但龙允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暗影的杀手擅长追踪和隐匿，他们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放弃任务。相反，他们会在你的防御中找到破绽，然后在最致命的时候出手。

　　而现在，面前这片山谷就是最好的伏击地点。

　　“龙爷，要走过去吗？”一个护卫上前问道，手里握着刀，目光警惕地盯着山谷两侧的坡顶。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他下了马，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泥，放在鼻尖闻了闻。

　　泥土里有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雨后草木腐烂的气味，是另外一种。龙允站起身，目光落在坡顶那些杂木丛中。这个季节，雨水充沛，山坡上的草木应该长得茂密才对。但他注意到，有几处地方的草木明显稀疏，像是被人为清理过。

　　“换路。”龙允说。

　　护卫们面面相觑。换路意味着要多绕三十里山路，天黑前肯定到不了下一个镇子。

　　龙允没有解释。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着山谷外侧的一条小径走去。队伍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绕行的路并不好走。小径狭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队伍只能单列行进，人与马之间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龙允走在最前面，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的山壁。他在寻找，寻找那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块石头，位置不对。

　　龙允勒住马，跳下地面，走到那块石头前。石头约莫人头大小，表面覆盖着青苔，看起来像是从山壁上滚落下来的。但龙允注意到，石头的底部有一圈干净的泥土，没有青苔，也没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他伸手一推，石头滚开了。

　　石头下面压着一根极细的丝线，几乎透明，从路面向山壁上方延伸。龙允顺着丝线往上看，在山壁的裂缝里，看到一捆用油布包裹的弩箭机。

　　机关布置得很巧妙。有人踩到石头，丝线拉动，弩箭就会从山壁上方射下来，正好覆盖整段小径。

　　“拆掉。”龙允说。

　　两个护卫上前，小心地切断丝线，把弩箭机从山壁上解下来。龙允蹲在路边，看着那根丝线，手指轻轻捻了捻。

　　丝线很细，但韧性极好，是上好的蚕丝浸过桐油后搓成的。这种线在光亮处几乎看不见，只有沾了水或者沾了泥才会显现出来。

　　暗影的杀手果然是老手。

　　他们在山谷里设伏，但龙允没有走山谷，所以他们在绕行的必经之路上又布置了机关。这说明杀手一直在盯着他们，而且对周围的地形非常熟悉。

　　龙允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在半山腰，前后都是密林，只有这一条路能走。如果他是杀手，会选在哪里动手？

　　答案是——下一个路口。

　　队伍继续前进，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岔路口。一条路往下，通向一条溪流；另一条路往上，翻过山脊。

　　龙允没有犹豫，选择了往下走的路。

　　溪流不算宽，水也不深，最深处大概到膝盖。溪底铺满了鹅卵石，踩上去有些滑。龙允让队伍涉水过河，自己则站在河岸边，目光扫视着对岸的树林。

　　对岸的林子很密，树冠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如果有人在林子里埋伏，从这边根本看不到。

　　龙允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溪水。

　　冰凉的溪水漫过靴子，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目光始终盯着对岸。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他竖起耳朵，捕捉着那些细微的、不寻常的声响。

　　就是现在。

　　龙允突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趴下。”

　　护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龙允猛地转身，右手一挥，一柄飞刀脱手而出，射向身后一棵大树的树冠。

　　飞刀没入树冠，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从树冠里掉下一个人影，身穿黑衣，脸上蒙着面巾，胸口插着龙允的飞刀。那人落地时挣扎了一下，想要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但龙允已经冲到他面前，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还有几个？”

　　黑衣杀手没有回答，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头一歪，死了。

　　龙允松开脚，掀开杀手的衣领，在锁骨位置看到一道黑色的纹身，形状像是一柄匕首穿过一轮弯月。

　　暗影的标志。

　　龙允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杀手只来了一人，负责监视他们的动向。真正的伏击点应该还在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队伍里的护卫们脸色都不太好看。连续几天的袭击和埋伏，让这些人的神经绷得很紧。

　　“继续走。”龙允说。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势平坦，四周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这个地方看起来很适合扎营，没有陡坡，没有密林，视野开阔，不用担心被偷袭。

　　但龙允的脸色反而更加凝重。

　　太开阔了，开阔到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暗影的杀手不会选择在这种地方动手。他们更喜欢复杂的地形，有障碍物，有遮蔽物，方便他们隐匿和偷袭。那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引到这里来？

　　除非……

　　龙允的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泥土很松软，踩上去有种陷进去的感觉。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泥土，看到了下面的东西。

　　木屑。

　　新鲜的木屑，还带着松脂的气味。

　　“退！”龙允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突然向下塌陷，露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龙允的反应极快，在脚下土地塌陷的瞬间，他一掌拍向旁边的地面，借力向侧方翻滚，落在坑边缘的实地上。但跟在他身后的几名护卫没有这么快的反应，三个人直接掉进了坑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救人！”龙允翻身而起，抓住一根垂落在坑边的藤蔓，扔向坑底。

　　就在这时，从周围的丘陵草丛里，飞出十几道黑影。

　　那些黑影速度极快，落地无声，在草丛中穿梭跳跃，眨眼间就冲到了近前。龙允看清了他们的模样——全部黑衣蒙面，手持长短不一的兵器，刀刃上泛着蓝光，显然淬了毒。

　　这才是真正的伏击。

　　暗影的杀手先用陷阱消耗他们的精力，让他们以为已经看穿了对方的布置，然后在这个看似开阔的地方设下真正的杀局。

　　龙允没有时间去数对方有多少人。他拔刀，迎向第一个冲过来的黑衣杀手。

　　那杀手使用的是一柄短刀，招式诡异，刀锋从下往上撩，直取龙允的下腹。龙允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斩向对方的脖颈。杀手身形一矮，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从龙允的刀下钻了过去，同时短刀横削，攻向龙允的小腿。

　　龙允脚尖一点地面，跃起三尺，在空中一个翻身，刀锋向下，直劈杀手的头顶。

　　杀手来不及闪避，只能举刀格挡。

　　铛！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杀手手臂一沉，显然没料到龙允的力道这么大。他脚下不稳，连退三步，地面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

　　龙允没有追击，而是转身支援身后的护卫。护卫们虽然人数占优，但暗影杀手的身法太快，招式又阴毒，已经有好几个护卫挂了彩。

　　龙允冲入战圈，一刀劈开一个正在攻击护卫的杀手，左脚顺势扫出，踢在另一个杀手的手腕上。那杀手吃痛，手中的匕首脱手，龙允跟进一刀，划开了对方的咽喉。

　　就在这时，一阵凉风从侧面袭来。

　　龙允本能地偏头，一根黑色的软鞭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击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鞭痕，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灼烧过一样。

　　软鞭有毒。

　　龙允顺着鞭子看去，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杀手站在几步之外，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那人的手里握着软鞭的把手，鞭子在他手中像活物一样扭动着。

　　其他杀手见状，纷纷退开，让出一片空地。

　　首领出手了。

　　龙允将刀横在身前，目光锁定对方。那人的呼吸很平稳，握鞭的手稳如磐石，显然是个高手。

　　黑衣人没有废话，手腕一抖，软鞭如毒蛇般弹出，直取龙允的面门。龙允侧步闪避，鞭子擦着脸颊飞过，带起一阵腥风。他刚想还击，黑衣人的手腕又是一抖，软鞭在空中拐了个弯，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抽向他的腰侧。

　　龙允只得再次闪避。

　　他的刀法以刚猛为主，对付这种软兵器并不占优势。软鞭的长度让他难以近身，而鞭子上的毒雾更是防不胜防。

　　打着打着，龙允注意到黑衣人每次挥鞭时，左手都会捏破一个小球，小球破裂后就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烟雾。烟雾无色无味，但吸入后会导致头晕目眩，反应变慢。

　　龙允立刻屏住呼吸，同时气沉丹田，以内力封闭口鼻，不让毒雾侵入。

　　但他眼前还是有些发黑。

　　黑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攻势更加凌厉。软鞭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时而如毒蛇出洞，时而如狂风扫叶，逼迫龙允不断后退。

　　龙允退到一棵大树前，后背抵住树干，没有了退路。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手腕一抖，软鞭直取龙允的咽喉。这一鞭又快又狠，鞭梢在空中发出尖啸声。

　　龙允闭上眼。

　　他不再依靠视觉，而是用耳朵去听。软鞭破空的声音，黑衣人移动时脚步与地面的摩擦声，呼吸声，心跳声——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鞭子距离咽喉还有三尺。

　　龙允动了。他没有闪避，而是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微微侧转，让鞭子从耳边擦过。同时，他的右手五指并拢，一掌拍向黑衣人的胸口。

　　这一掌的速度快得惊人，掌风呼啸，带着龙允全身的力道。

　　黑衣人没想到龙允闭着眼睛还能躲过这一鞭，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反击。他想要收回软鞭格挡，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

　　手掌结结实实地印在黑衣人的胸口上。

　　龙允的掌力刚猛霸道，这一掌下去，黑衣人的胸骨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土坡上，滑落下来，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手中的软鞭还没松开。

　　龙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上一步，又是一掌拍了下去，正中软鞭的中段。掌力震荡之下，软鞭应声断裂，断成七八截，散落一地。

　　黑衣人看着手中的断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龙允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隐隐作痛。刚才那掌虽然击中了对手，但强行运功闭气，加上毒雾的影响，他的内腑已经受了些轻伤。

　　“走！”黑衣首领低喝一声，挣扎着起身，转身向林子里逃去。

　　其余杀手见状，也不恋战，纷纷扔出烟雾弹，借着烟雾的掩护四散离去。

　　护卫们想要追击，被龙允拦住。

　　“不用追了。”龙允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清点人数，看看伤亡。”

　　护卫们忙活起来，龙允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调整内息。

　　路还很长，这只是开始。